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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如勾(21-24)
21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大红灯笼随处可见,连街边的树上都挂满红色的装饰物。
天气已经很冷,我身上的西装裹得紧紧的,看看天,是一片厚重 的灰色。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种日子,待在家里是每个人 的愿望。要在往年,我早就和家人一起坐在家中,就着灯光,赶紧做 年货。炒花生,瓜子,做兰花根。一家人嘻嘻哈哈,偶尔偷吃还没熟 的东西。可今年不行,我现在还在上海,并且正前往面试的路上。
身上的西服是向同学借的,稍有点小,不过正好让我看起来精神 很饱满。我打量自己全身上下,确信没有什么疏漏的,才信步进入考 场。
入考场后,先抽了道试题。考官是个中年人,挺着大肚子,叫我 先自述五分锺。
我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经过后,总觉得乏善可呈,平淡得没什么能 出彩的地方。我于是补充说我父亲生前是村会计,一干就是十几年直 至去世。由于他为人耿直,所以虽然他的学历,水平都是得到大家公 认的,却一直不能获得提升。但是父亲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大家有 什么事都愿意找他调解,帮忙。我从小耳濡目染,觉得这样才是真正 的好官,才是真正对大家有用的人。随着我长大,我一直希望能做个 像父亲那样的公务员,所以我很珍惜这次机会。
在座的几个评委低声交换意见,我也认为自己说得还不错,信心 十足。接下来回答那道我抽中的考题时,也相当顺利。到最后亮出得 分,优异,我心里一喜。知道长久以来的梦想就在眼前了。
出了考场,径直去李玲玉家,心想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两 个。
用钥匙轻轻打开门,李玲玉却不在家。在书房中,看到陈思琪一 边看书,一边在听音乐。她很入神,竟然没发现我进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摘下一只耳塞,一听,放得是小提琴协 奏曲《梁祝》。她惊地啊了一声,看是我,微微一笑:“大哥,是你 。怎么一声不响的,吓了我一跳。”
我看看她正在做数学题,就说:“你先好好看书吧,我就坐在这 里,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不看了,你在旁边怎么看的进去。”她放下笔说,“今天不是 去面试吗,结果怎么样?”
我说:“很好,估计明年我就要是一个公务员了。”
“恭喜你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陈思琪说,“不像我 ,不知道还要读多少年书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问:“你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她回答:“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再说。”
我想起没看到李玲玉,就问:“玲儿呢,怎么没见她。”
她不高兴地说:“江锦枫打电话叫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
“哦。”我心里有点黯然,“明天我就去买车票了,不知道玲儿 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我家。”
“她说过去的,伯父伯母也同意了。”陈思琪笑着说。
“真的!”我心里一阵狂喜,拉着陈思琪的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
陈思琪笑着说:“这可有我的功劳,你要怎么酬谢我啊?”
我不假思索地说:“什么都可以。”
她沈吟道:“就怕你给不起,也不愿意给。”
我正在兴头上,听了也不以为意。心里想着该怎样安排回家后的 行程
过不久,李玲玉回来了。看到是我开门,对我一笑:“就知道你 在,面试情况怎么样?”
我说一切都很好。她说:“嗯,我就知道你行的。猜猜我刚才去 做什么了?”
我看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扑闪而微微颤动,说不出的娇美。心 想我总不能才你和江锦枫约会去了吧。于是说:“去买东西了。”
“答对了。”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我,我一看,竟然是三张 后天的飞机票。“机票太紧张了,江锦枫有熟人可以帮忙,所以只好 托他帮忙买票。好在终于买到了。还来得及到你家过年。”
我屈指一算,后天正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刚 才我还在胡思乱想。
“玲儿,你不能和伯父伯母一起过年,真是难为你了。”我说。
李玲玉说:“我们一家人平时都可以在一起,偶尔一次也没什么 要紧。再说在你家待两天回来,到上海也可以和我父母团聚啊。”
陈思琪在旁边建议今天晚上想好买什么东西,明天出去采购。我 说平时你们已经寄过东西了,这次过年就算了吧,我也会学校去收拾 一下,明天再回来。
两人送我出来,在大街上,一个小女孩拿着玫瑰花扯着我的衣襟 说叫我给两个漂亮的女朋友买朵花。我一人送了她们一朵,笑着说: “刚才这个小女孩子说的好。”
“为什么?”两人问我。
“她说两个都是我女朋友,嘿嘿,真是说得好。”我奸笑道。
“去你的!”李玲玉轻推了我一下,陈思琪缩在她身后看我笑。 寒风吹来,我却丝毫不觉冷意。但愿此生能常常如此,我想。
第二天,我把行装简单收拾一下,抽空打扫了宿舍。到了李玲玉 家,两人都不在。不用说,肯定是去买东西了。
一直到下午,两人才回来,两手都是袋子。除了衣服,就是吃的 。看得我摇头不已。
晚上收拾行李,我叮嘱她们带好平底鞋,家乡道路不平,高跟鞋 走路可不怎么舒服。
搭出租车到虹桥机场坐飞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飞机,不由东 张西望。特别是坐在飞机上,看那些空姐一个个都还算明豔动人,两 只眼睛更是频频行注目礼。李玲玉狠狠掐了我一把:“你看什么!再 看我可不理你了。”
我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专心看旁边的李玲玉和陈思琪。陈思琪 头枕在我肩上昏昏欲睡。对面的李玲玉却被我看得好不自在,终于忍 无可忍,说:“好啦,你看她们吧。老是盯着我看成什么样子。”
我笑笑,朝飞机外看去。云层一重接一重,可惜不是晴天,要不 然俯视大地,该是多漂亮的画面啊!
飞机在省城降落,我们立即转乘火车,到了我所在的市。叫了辆 出租车,大概半小时候,车子转过一道小丘陵,一个河湾静静的躺在 那里,河湾旁边就是我的小村子。年复一年,并没有什么变化,每次 看到我都感叹外界的变化在这里似乎都是无效的。
远远看到村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母亲,她站在那里向路这 头不断张望。
我的眼泪不由就留了下来。下了车,径直走道她面前,跪在她身 前说:“妈,儿子回来看你了。”
母亲擦了擦眼睛,拉我起身说:“就想着你应该回来了,到路边来看 看,没想到真看到你回来了。她们是?”她指了指我旁边的两个女孩 子。
我忙说:“妈,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李玲玉和陈思琪。”我分别指 着她们两个介绍给母亲,由于事先我并没有告诉母亲她们两个春节有 可能会去我家,母亲很是意外。
“伯母你好。”她们两个人笑着向母亲打招呼。
“哎,好,好。欢迎你们到我家里来,就当是到自己家吧。谷风 他也真是没礼貌,也不先打个招呼,我也好有个准备。”母亲嗔怪我 说。
“伯母,不怪他的,我们也是临时决定过来的。说起来倒是我们 的不是。”李玲玉说。
“还是你们懂事,走,先回家再说吧。外面太冷了。”母亲一手 拉一个,我在后面提着包走。
整个河边的大川上,住着我们谷姓的几千人。大家都是一个祖先 ,当年从中原迁到这里。而整个大村又分成几个自然的小村落。内部 各成一体,对外则统称谷家村。
路上碰到乡亲,不免都要打招呼。同年人都用家乡话说:“一年 不见,一次就带来两个老婆,厉害!”
我笑着逐一和他们打招呼问好,心想她们两个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也就懒得分辨。
已经是大年三十的下午天空彤云密布,寒风呼啸,刮得路旁的老 树枝桠乱飞,景物一片萧瑟。 各家各户都已经忙着张贴对联和年画 ,道路旁边的树上也拉起一条条彩灯,四处都是洋溢着希奇,音乐阵 阵,把这天地的冷色冲淡了不少。
(22)
一排三间房,门前一个小池塘,塘边一棵老树,就是我的家。匆 匆进得家门,家里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迎接新年。妹妹正坐在 炉子旁边烤火,看见我,高兴地叫了声:“哥哥。”又说:“妈妈总 说你就要回家,我却说已经这么晚,可能今年不回来了,看来还是妈 妈有眼光。”
我笑说那是当然。
一年不见,妹妹比以前成熟很多。介绍她们几个女孩子彼此认识 后,她们几个有说有笑,倒把我晾在一边。
母亲忙着准备做团圆饭,叮嘱我快写对联,贴年画,说就等着我 回来做这些事情。
我说:“妈,今年可轮不到我来做了,我们家来了个女秀才,字 写得比我好看一百倍,还是让李玲玉来写吧。”
陈思琪也在旁边说好,于是李玲玉写好对联,我们一起动手裁剪 ,张贴。天色慢慢地变黑了。环村拉起一道长长的彩灯,这是每年过 年时才有的装扮,彩灯和费用都由全村人一起出资。我们也在门口挂 了两只大红灯笼。我拉着她们两个冻得通红的小手,呵了几口热气。 看着门前的池水,陈思琪说:“真像做梦一样,早上还在上海,现在 我们三个就静静地站在这里。这里又安静又新鲜,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才好。”
我笑着说:“我一年不回来,每次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逐渐适应 家里的生活。何况是你们两个。”
“可惜不是三月,要不可以看看你说的雨中美景,看看你是不是 吹牛。”李玲玉从我手里拿开她的手,说道,“不过看看现在这种过 年的气氛,也很不错。在上海,哪能有这么传统的春节。”
母亲已经把饭做好,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换上了新碗,红筷子。 每人面前倒了一小杯米酒。我低声告诉她们,待会先要传杯,这是我 们的习俗,每人端杯酒向大家祝词。祈愿来年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陈思琪很感新奇,跃跃欲试,轮到她说的时候,愣了半天,却说不出 什么来,半天才说:“大家新年快乐,平平安安!”大家都笑起来, 举杯共祝新春万事如意。
陈思琪坐下来,推我一下说:“笑什么笑,好话都被你们说光了 ,我最后一个说当然难一点了。”
母亲笑着说:“是,是,思琪说得有道理,谷风你不准笑。”
正吃饭间,耳听得屋上瓦片像被小石子敲打一样丁丁之声不绝于 耳。李玲玉和陈思琪问怎么回事,我告诉她们:“肯定是在下沙子雪 ,这是下大雪的前兆。”
果然,这声音响了一阵后,就停了下来。我们吃完饭,出去看时 ,大地已经略有白色。远近的小山,屋顶,树在雪光下面看得明明白 白。鹅毛般的雪花正盘旋着向下坠落。
雪花落在池塘上,马上就消融进去。落在屋顶,地上的雪,慢慢 地越积越多,整个天地雪花飘舞,像一个童话世界一般。
各家各户开始燃放鞭炮,此起彼伏,回荡在原野上。
李玲玉和陈思琪高兴得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妹妹也出来和她们一 起玩,还有附近邻家的小孩子,大家用雪揉成团互相追打。母亲和我 并肩站在门前,看她们嬉戏。母亲不时问我这一年来的各种情况,我 仔细地回答她。虽然有的我在信里说过,但母亲年纪大了,偶尔会忘 记,我都一一重复告诉她。
看看天色已经很晚,母亲把她们三个女孩子叫进屋。陈思琪得意 地说:“今天我和玲儿姐都没被打中,燕子姐姐被打中几次。”她指 着我妹妹说。
我说:“是啊,你平时顽皮好动得像男孩子,想打中你还真不容 易。”
陈思琪说:“那玲儿姐也没被打中,为什么你不说玲儿姐像男孩 子?”
我回答:“玲儿能躲过是因为聪明,反应快。再说,玲儿那么漂 亮,怎么可能像男孩子。”
陈思琪拉着我不依,说我偏心。我看看李玲玉,她正对我瞪眼睛 。
晚上大家都洗过澡,换上新衣服。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吃点心, 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打牌玩耍。
我和李玲玉一组,陈思琪和妹妹一组。输了的罚钻桌子,大家都 没怎么集中注意力打,互有胜负。
当我们输的时候,我帮李玲玉钻。而她们两个输的时候,陈思琪 很有义气地说:“燕子姐,我身体灵活,我来帮你钻。”说完还朝我 哼了一声。我搞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惹了她。
晚上我们都先去睡觉,母亲留在最后打扫收拾,李玲玉要留下来 帮忙。我笑着拦住她说:“玲儿,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你先去睡吧 。”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有人推我,我睁开眼睛,是李玲玉。
“玲儿,有事吗?”我问。
“我们出去看雪吧,我听雪花落地噗噗的声音,怎么都睡不着了 。”
我笑笑说:“好,等我穿好衣服。”
李玲玉对我说:“我衣服里面兜了一袋子糖果,还有压岁钱。你 有吗?”
我说当然有,这就是为什么昨天叫你早点去睡觉的原因啊。
透过窗户,看见外面隐约是一片白色。我看李玲玉穿得很是单薄 ,就兴致匆匆地想去户外,连忙叫住她。将一件大红的外套不由分说 给她裹上,又逼她戴上我的破手套才放她出门。
门外的雪积得很厚,约有半尺深。借着曦微的晨光,看见门前池 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雪还在不停的下着,雪花落在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门前的大 树,偶尔有树枝不堪重负而折断,发出哢嚓的响声。这是种非常美妙 的感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但却并不觉得孤单,相反的 ,很宁静,很平和。有一种出世的感觉。
户外的空气很冷,但我们已经忘记冷了。朝远处看去,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想象那儿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了。而就在 我们面前,雪花正轻盈地飘落。
我朝李玲玉看去,她也正着看我,两人会心一笑。我伸出手,接 住一片雪花,“玲儿,给你。”我说。
她脱下手套,小心伸出手接了过去,哈口气,雪花在掌心融成水 珠,消失得了无踪影。
我说,有首小诗,写的是:已讶床头冷,窗前复更明。夜深知雪 重,时闻折竹声。
那种意境一直让我很心动,想不到今天让我置身其中。我才知道这天 地的奥妙,也只有在安静的环境中,才能深切感受得到。
李玲玉微笑着不说话,我小心地拉过她的手,一起看雪花满天飞 舞。她这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挣脱开,这让我很高兴。她的脸被寒风 吹得稍有点红色,一身红色外套,更显得人如粉装玉裹一般,我呆了 呆说道:“玲儿,天冷,我们回去吧,再睡会儿,等天亮了再出来玩 ,好不好?”
“嗯。”她点点头。
躺在床上反复不能安睡,但按习俗却不能起床。耳听得鞭炮声从 远到近,一家一户顺序放过来,终于轮到我家。我起床拿出准备好的 万响鞭炮,长长得挂在门外,点燃起来。鞭炮声声,新的一年的第一 个早晨来到了!
大家陆续起床,洗漱完毕,互相拜年,一起吃了早点,才出门去 。门外一片银色,雪却已经停了,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雪地,明晃晃的 。门前的树上,更是垂下来一条条的冰柱,映着阳光,闪发出各种颜 色。
这天陪她们看了封冰的西河,看了我小时候读书的学校,看了村 前村后梨树上挂满的冰条。
到下午的时候,我看外面的雪厚得很,突然有了好主意。于是叫 了一群一般大小的,还有些孩子,一起上山赶野兔。李玲玉和陈思琪 也要一起上去
灌木丛中,野兔缩在里面避风。大家拿棍子朝里面一阵鼓捣,兔 子就窜了出来。要在平日,谁能奈何得了它们?可是今天就不一样了 ,兔子脚一踩在雪地上,就陷了下去。想蹦也蹦不起来,跑起来的速 度还没人快。大家喊叫着:“兔子从这边(那边)跑了。”围成大圈 子,争相扑上去抓兔子。李玲玉和陈思琪在旁边瞪大着眼睛,看我们 在地上扑来扑去。偶尔有只兔子朝她们站的方向窜过去,跑的虽然慢 ,吓得她们两个避让不迭。还好我们眼疾手快,才把它给逮住。
我们不时跌跤,听得下面哄笑连连。原来一村子人,不管大小, 全都站在村边看我们表演,大家在下面起哄,指指点点。
一个下午,总共捉了几十只兔子。晚上燃起篝火,烧烤了来吃。 大家各自从家里拿来吃的,还有酒,在空地上摆上桌子。一村人都聚 在一起。这晚上,照例还不能舞龙灯,要等明天去娘家拜完年回来才 能进行。村里人调侃我说家里来了贵客,这回一定要封个大红包才是 。我笑着满口应承。
第二天去外婆家拜年,却很犯难,她们两个也不大好意思过去。 好在外婆家离我家不远,匆匆吃过饭我就要回家。舅舅听说我家里来 了这个两个女孩子,叫我有空把她们带过去。我想想第二天,也就是 初三,就要启程回上海—李玲玉还要上班。就婉言回绝了。
到家里时,她们两个都很吃惊,说我怎么前后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
我说:“你们两个在这里,我怎么舍得撇开你们。” 李玲玉脸 微微一红,说:“难得一年回来一次,该和亲人多聚聚才好。”我摇 了摇头。 傍晚时,母亲和妹妹也回家了。说我们明天下午就要回去 ,回来和我们多说说话。
晚上龙灯舞上了门,司礼高声唱词,祝愿我一家五谷丰登,男子 中状元,女子封诰命。财源通四海,富贵万年长。火龙在门外场地上 来回耍了一圈套路。要封红包时,李玲玉问我母亲:“伯母,这次匆 忙来,没带多少钱。封多少才好?五百行吗。”她善解人意,这两天 下来,和母亲感情好得出奇。
母亲笑着说:“平时大家最多封个一两百,你封五百已经足够多 。”
司礼唱出所封的数目,大家一片喧哗,都说女财神到了。我微微 一笑,心想这对李玲玉来说,可真算不了什么。
母亲和我们几个聊得很晚,到后来,李玲玉,陈思琪两个都靠在 我身上睡着了。
母亲叫妹妹睡到另外的床上去,“今晚她们就和我睡一起吧,免 得还要上楼。”
我点点头,逐一把她们抱上床。两人都轻得很,我小心抱着,如 同抱着我全部的世界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她们还没醒来,母亲叫我过去看。两人 一边一个,抱住母亲睡的正熟,表情可爱之极。我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
大家都有些沈默,不大说话。吃过早饭,母亲开始帮我们收拾行 李,还特意穿了她们两个给买的冬衣。相熟的人知道我们要走,纷纷 拿了礼物来送行。我说多谢他们的好意,可是我们还要坐飞机,不能 都带去,大家的好意只能心领,却不能要。
母亲和妹妹一直把我们送上车,李玲玉两个和母亲依依道别,我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有什么东西梗住我的喉咙一样,眼睛也很酸,我 知道自己不能哭,那样不知道要让母亲担心多少个日夜。
一直等上了车,我远远看见母亲、妹妹单薄的身影还站在村头, 不断地向我们挥手。眼泪再也忍不住就流了下来。陈思琪好言安慰我 ,说等放假有空再来看母亲。李玲玉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不说,只是 默默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那温柔的眼神,里面有对我的无限慰籍。可 是想着母亲,心里怎么都不能释怀。
坐上飞机后,我的情绪还是不高。李玲玉抿嘴笑道:“今天思琪 和我说,昨晚上是你把她抱上床的。其实她当时醒来了,可是舍不得 挣开眼睛。是不是啊?思琪。”
陈思琪笑着不依,说玲儿姐你明明答应我不告诉他的。我想起昨 晚抱起她们两个的情景,不由微笑。低声问李玲玉:“玲儿,昨晚我 抱你的时候,你醒了吗?”
她说:“能不醒才怪。”
我说:“那你为什么也假装不醒啊,是不是太喜欢我,存心要让 我占便宜。”
她风情万种地白了我一眼:“就算是吧。”
这句话让我开心得一路都在遐想不已。
(23)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回到了上海,这里也非常热闹,和家乡相比是 另一种风格。
带上家乡的一些土特产,去李玲玉父母家给他们拜年。一段时间 没见,两位老人精神更显矍铄。听陈思琪述说在我家里的事情,他们 称羡不已。
李玲玉父亲拉着我去下棋,丢开她们几个在那里说话。他问我和 李玲玉的关系怎么样,我说很好。他笑笑说:“从下棋看得出你最近 做事情信心很足,这很好。男子汉,做事情要的就是一股豪气。”
我连忙谦虚几句。晚上我们回李玲玉家,三人合力把屋子装饰得 像模像样。
然后她们两个开始逐个打电话给熟人,说已经回到上海,给他们 拜年。我听到李玲玉第一个打的就是江锦枫,心里有些失落,但转念 一想,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很久以来都是好朋友的缘故吧。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起逛夜上海,江锦枫也来了,偶尔我看到他和 李玲玉走得很近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刺痛。
有的时候,我们单独相处,我甚至脑袋里转过邪恶的念头,心想 自己要不要强行占有她,好确定信心。可是理智总告诉我,那绝对是 不能做的。
想着自己这几天都和两个女孩子住在一起,难免会招人非议。住 到第四天,我决定回学校。
陈思琪很不理解我的想法,李玲玉却很觉得理所当然。想起这几天每 每都要看到江锦枫和她在一起。我走后,看不到了,反而难免心里更 是没底。
经过徐汇校区,顺到去看阿全,从家里带来些土特产,也想送给他。 谁知不凑巧,阿全刚出去,说是送女朋友回去。我心里纳闷:“我就 回家过了个年,这小子怎么女朋友也勾上了。士别三日,果然要刮目 相看。”
将东西留在他宿舍,自己单独坐车回了闵行。离开学还有一个星 期,同学们都没回来。唯一一个留守的,也要去楼下值班。我独自在 学校逛了两圈,校园里看不到几个人,显得分外冷清。散心的效果没 有达到,反而让自己心里更郁闷。
学校商业街也全部是关门的,只好去外面街上的超市买了一大堆 吃的:红的桔子,红的水晶之恋果冻,连方便面都是红色包装的。总 之看着红色的才觉得心里好过点。东西越吃越多,烦恼越来越少。真 是个好主意!
本想给李玲玉打个电话,但想着自己刚刚才昂然从她家离开,马 上就打电话诉说相思,未免也太没面子。断然否决了心里这个念头。
上网去玩反恐精英,服务器上也是人丁稀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 兄弟,结果恐怖分子遭遇警察,大家都不开枪,互相问候新年好,朝 天开枪以示庆祝。真是感动,这年头,能关心我的人不多!
可惜这位兄弟也没待太久,说要去外滩看夜景,弃我于不顾而去 。于是只好看电视,但还是无聊。寒风嗖嗖从窗户缝中吹了进来,我 只好上床蜷在被窝里。
找来电话本,翻到紫萱的电话,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给她打个电 话。
紫萱这时正在亲友家玩,听得出来那边很热闹。她很是惊喜,说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从家里回来了。
她离开人群,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和我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我把 自己工作已经有着落,以及带两个女孩子回家的事情,全部说了。当 然一些细节方面就隐去不说。我说从家里回来,待在学校,没什么人 ,一个人很寂寞。
她听得很有兴致,又好言劝慰我。说要是觉得寂寞,可以常常和 她说话。
我说:“紫萱,你家的地址是什么?”
她问我:“怎么?你想来见我?”
我忙说不是,说想给她写信,寄贺卡,想看到一点实实在在从她 那里来的东西,不然我总以为她这个朋友是虚幻的。
她笑了笑,说我真是多心。于是告诉了我地址。
我问她我寄给谁呢?总不能写上名字紫萱吧,她告诉我她弟弟的 名字,叫我写上她弟弟的名字就好了。
我很是奇怪,问:“你怎么就不愿意告诉我你自己的名字呢?”
她笑着回答说:“在你心里,我的名字对你来说是虚幻的,紫萱 才是实在的阿。”
我想来想去就不明白其中的差别,女孩子的心事真是难猜!
好在这晚上有她和我说话,不至于让我连睡觉都觉得困难。
早上收拾心情,正准备出门去外面随便走走。陈思琪打电话过来 找我。
“昨晚你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玲儿姐和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她说。
我听了后马上追问李玲玉为什么要等我电话,怎么等的。陈思琪 回答却让我很是失望:“你回去了至少应该打个电话给我们说声平安 到达了啊,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我转念又想,她挂念着我总比什么都不想的好,这样想着心情也 就开朗多了
去商场购物,买西装,这是母亲叮嘱我一定要买的。无头苍蝇一般 逛了一圈后,去徐汇终于找到了阿全。阿全说他过年没回去,在学校 忙着写硕士毕业论文。三月份就要毕业,导师逼的很急。由于前段时 间做外面的项目,他的论文几乎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我问他:“寒假没回家,那论文应该做得差不多了吧?”
阿全贼兮兮地说论文怎么样他到没在意,寒假最大的收获就是把 身边一个最漂亮的女硕士给追到手了。我大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啊!
等他女朋友过来,我才发现阿全的审美观大大下降,他女朋友长 的可以说很一般。不过后来接触下来,我才发现她很温柔,很善解人 意。典型的交大女生,几乎中国女性的所有传统美德都能在她身上找 到。想想阿全前段时间失意,如今有个这样的女朋友未尝不是件好事 。人总是在经历过风雨之后,才会发现最美丽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那些 最朴素最不显眼的。
晚上三人一起在阿全宿舍弄火锅吃,阿全拿出我上次留给他的礼 物—从家里带回来的母亲酿的米酒。我和他细酌慢饮,她女朋友也在 旁边相陪。大家一起说说闲话,她女朋友殷勤为我们夹东西。火光映 照下,看见阿全通红的脸。幸福其实很简单!
(24)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大地回春,渐渐有了暖意。小草从湿泥中 努力地钻出一颗颗纤细的嫩芽,远远看去,是一片让人心碎的浅绿色 。
校园里各种花朵竞相开放,我是个浪漫不起来的人,所以经过这 么些年的观察,除了能认出桃花和月季之外,其它的花我要么叫不出 名字,要么是名字和花对不上号。但姹紫嫣红的春天,是不需要名字 的。你只需要漫步其间,闻闻醉人的花香,感受脚下泥土的松软,看 看天际如水墨一样缓缓流动的云,就有种全身都融入天地的感觉。思 源湖的水从深蓝变为淡绿,南风轻拂下泛起的粼粼波纹一层层拍打着 满植杨柳的堤岸。要在家乡西河上,现在肯定满是渔船和鸭群了。
和李玲玉陈思琪两个去植物园赏花,总觉得不尽兴。于是等到樱 花开时,叫了她们两个来闵行放风筝。
这天阳光灿烂,风吹得人衣襟飘飘,有种想乘风归去的感觉。我 笑着对她们说:“幸好你们今天不是穿裙子,要不然我可是要大饱眼 福了。”陈思琪听得莫名所以,李玲玉白了我一眼说:“就知道你不 正经。”
陈思琪边跑边拉线,风筝越飞越高。我躺在樱花树下,茫然看着 蓝色的天空,心也越飞越远。
李玲玉在我身边坐下,问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朝她笑笑说:“没什么,发呆。”
她轻轻哦了一声。我看见樱花花瓣从树上慢慢剥落,一片片盘旋 着落在她的秀发上,落在她衣服上。她就这么宁静的坐在我身边,像 个仙子一样。
我坐起来,替她把花瓣从身上拿掉。看她纤秀的脸颊在阳光下, 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长叹了口气。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玲儿,在你心里,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江锦枫多一些 。”
她低下头说:“江锦枫只是我一个好朋友而已,我们以前是同学 ,现在是同事。大家当然有很多话可以说。”
“那我呢?”我追问到。
“你也是我好朋友啊。”她回答。
我心里突然有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我一把用手抱住她,在她还没 反应过来之前吻了她。她的嘴唇柔软而细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嘴 唇接触她嘴唇的那种感觉,但实在很诱人,以至于她条件反射地给了 我一个巴掌,我一点都没在意,心里回味的只有那种感觉。
“坏蛋,你!”她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我突然很后悔,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深深低下了头,我不 敢看她的眼神。也不知道她愤怒之后是羞涩,还是痛恨,还或者是兼 而有之。
直到送她们回去,李玲玉都没和我说过半句话。我心里很是惴惴 不安,要是从此后她再也不理睬我,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好在过了不久,她打电话给我,说她父亲第二天来她家,要找我 下棋。我乘机和她胡搅蛮缠,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听到电话那 头她终于笑出声来,我悬了好久的心才算放下。
三月,阿全毕业了。他论文答辩的时候,硬拖我去旁听,说是看 到台下有我这个熟面孔,不至于被台下的老先生们盯得发毛。
所谓隔行如隔山,我和他专业不一样,听他的论文无疑于天书。 不过阿全在讲台上还算镇定,只是最后关头被几个教授追问得面红耳 赤,这两年学校狠抓论文质量,所以答辩的时候会有诸多诘难。好在 最后他顺利过关,还得了个良好。他女朋友和我一起请他吃饭庆祝, 不过最后付账的还是他。
“我马上就工作了,以后情况宽松很多。倒是你,谷风,做公务 员据说是进清水衙门。”阿全说。
我说:“我也知道,可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很不错。鱼和熊掌 不可兼得啊。”
阿全和他女朋友点头表示赞同。
随即阿全留校做了讲师,同时继续跟着周老师攻读博士学位。学 校里分给阿全一个单间宿舍。阿全领我去参观过,很小,就是原来的 学生宿舍稍微改装了一下而已,房子里面铁床都有两张。
“慢慢熬吧,时间长了小鸡会变成母鸡,小房子会变大房子。” 阿全苦笑着说。
我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的,要离开学校,反而更觉得做学生好 ,无忧无虑的。你现在也算是半个学生吧。”
阿全笑着说不错,说他以后陪女朋友的时间多了。看他笑得眼睛 眯成了条缝,我也很替他高兴。
李玲玉和陈思琪知道阿全毕业的消息,叫我设法请阿全和他女朋 友去她家吃顿饭。可是阿全摇头说不去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不想想 起以前的那段时间的事了。旋即开玩笑说他怕自己的女朋友见了两个 大美女,产生自卑感。我笑着说:“就你有这样小家子气的想法,没 出息。”
我论文基本上已经完成,工作也早就不用操心,因此看别人忙碌 不已的身影,感觉很是空虚。这段时间,我有空就捧着书,摆弄电脑 。对电脑知识的掌握日渐增多,总算也有些成就感。
临近高考,陈思琪每天都很努力地复习迎考。我也常去那边给她 帮忙。休息时,和她们两个说说话,打闹一番。
六月的一天,骄阳似火。下午李玲玉父亲过来,是专程找我去湖 边钓鱼的。两人一个下午都没有什么收获,忙着下棋去了。李玲玉看 着我们的空桶摇头不已。
吃过晚饭,我对李玲玉说:“玲儿,下午我看湖边的一丛栀子花 开了,很香。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李玲玉很是高兴,说去年的时候,那丛栀子花刚移植过去,所以 没看到花开,这次总算不用白等。
两人沿湖走了一段,好长距离就闻到一股幽香。
“好香啊!”李玲玉看我一眼说,“闻到这股香味,夏天都要变 的凉快很多。”
我说:“是啊!古诗说:‘孤姿妍外洁,幽馥暑中寒’。栀子花 即使在炎热的夏季,也能给人带来清凉的感觉。”
她微微一笑,提起裙脚,探身去闻花香。我在旁边轻揽住她的腰 ,表示这是怕她跌进花丛。她看我不怀好意地在笑,哼了一声,不过 却默许了我的行动。
我摘了朵花,别在她的鬓角。她眼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我说: “玲儿,记得席慕容有首诗说:‘如果在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与你相 遇相爱一次再分手/那么再长的一生/回首起来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
“哦,你原来是信奉只要曾经拥有就好的。”她说道。
我说:“不是,我想说的是,只要能与你相守这一生,那么就算 千生万世,在我看来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李玲玉低下头去,轻轻依偎在我身旁。过了段时间,她说:“我 家里正有个‘席慕容’在看书,我们出来好一会了,快回去看看她吧 。”
我想起陈思琪在网上就是叫“席慕容”,不由和她相视一笑。回 到她房里一看,陈思琪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朵里还塞着两个耳塞 ,我取下来一听,里面还在播放轻音乐。我把她轻轻抱起,送她去睡 觉。她太累了,这段时间更是紧张。希望考试的时候能够如愿以偿, 那样才不枉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如果说人生是一个大轮回,从出生到成长到衰老终归寂灭。那么 大学几年对我来说也可以算是个轮回吧。
从刚进学校时的雄心万丈,到后来的屡受挫折后的沈沦,而后认 识了李玲玉她们两个,又让我依稀找到什么是信心和勇气。眼见得就 要毕业,以往不断期盼这天到来,现在却又怕那天来得太早。人生一 个阶段的结束,并不是像四季那样可以循环的,当你走过之后,还想 回头时。往往只能去品位那些以往岁月给你的记忆,而怀旧是苦涩的 ,就像一枚青果,咀嚼起来,有些甜蜜,但更多的是酸楚。
如今,我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这四年,自然免不了唏嘘一番。
陈思琪一直很奇怪,说为什么我在大学四年中竟然一个女朋友都 没有。我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试着去追一个女孩子,或者说从来没 有出现过一个让我动心到愿意舍弃自尊,舍弃虚荣去放手一博的异性 。
那当然是骗人的话,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大一那年,刚刚从家里 来到这边,以前养成的固有思维形式,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的表现出 自己优人一等,自然会有漂亮的女生来喜欢我。可是经过一段时间, 我发现身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一面。而我,可以说是其中很平 凡的一个。刚开始的时候,还在很多活动中积极露脸,后来就意兴阑 珊,反正也没用。
蹉跎了一年,看着身边长得没自己一半帅的人都有了女朋友,心 里很不好受。于是不免心里活络起来。
有一个和我同一省份来的女孩子,不但长的漂亮。而且兰心慧质 ,担任她们学院主席的同时,还屡屡在各种活动中出彩。我和她也不 过是一面之缘。打听得她常常去某个教室自修后,我于是也很早就去 那个教室占位置。希望一亲芳泽。然而,不几天,我发现那个教室几 乎所有的男生都是抱着和我一样企图的人。我亲眼目睹一个男的如何 讨她欢心,最终走到一起的全过程。很是气馁,因为我自问和那个男 的比较起来,我实在没什么可以去竞争的,不论是金钱,外貌,学业 等等。
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如果你自己没有实力,就不要去妄 想太好的东西。可惜我这个人太过懒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并没 有把这点当作自己不断前进的动力,反而有点自暴自弃。看看时间如 流水般走过了这几年,留给我的大概也就只有一点遗憾和教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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