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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如勾(29-32)

  


(29)

  回到家,先打李玲玉打个电话说已经到家。但是有点累,想早点
休息,就不去她那边了。

  她叮嘱我晚上睡觉盖好被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我睡觉
时常把被子踢到床下,我妈妈说那是因为我生出来的时候,接生婆没
帮我绑好手脚,李玲玉说是因为我太好动了。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对,
但事实上,我早晨醒来常发现被子掉在地上,而我冷得在床上缩成一
团。

  晚上吹了点冷风,睡觉的时候老感觉身体出汗,怎么也睡不好。
迷迷糊糊被门铃声叫醒,发现自己头昏脑胀,鼻子堵塞,有些感冒的
症状。

  开了门,果然是李玲玉。

  “早。”我向她打招呼。

  “还早呢?看看都几点了,等你过来吃早点,你怎么也不来。我
只好自己把早点拿过来了。”李玲玉说。

  我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一刻。我大吃一惊道:“完了,完了,上
班要迟到。”

  急匆匆洗漱完毕,抓起皮包就要出门。李玲玉一把拖住我,急道
:“怎么连饭都不吃!我送你去,你在车上顺便吃点 东西。”

  我说:“我们又不顺路,你送我,你就要迟到,不好。”

  李玲玉笑着说:“我可是高层人士,偶尔迟到没关系。像你这种
小职员就不一样,迟到次数一多不但年终奖金没有,说不定还要影响
到前途。”

  我做势要拍她嘴巴,吓得她赶紧住口。

  她问我:“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我说:“心急火燎的,你说能不烫吗。”

  她瞪了我一眼:“胡说!”又叮嘱我说:“下班后记得早点回来
,今天还要去接思琪呢。”

  我嗯了声,赶紧吃我的早餐。

  到了办公室,我就知道自己感冒了,做起事情来自然是无精打采
。一天下来,在我手下接连批错两张表格,幸好同事 在后面的环节
及时发现,才没出什么大错。

  下班回家,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一起接了陈思琪回来。吃完晚
饭,感觉更不对头,回家喝了些开水,上床休息。

  听着音乐,就着床头晕黄的台灯看了两页书,迷糊间悠悠睡去。
老是发恶梦,而且明知道是梦境,却怎么都走不出来。挣扎着,猛然
睁开眼,看见李玲玉靠在我床头正打瞌睡。我轻轻一拨,她便倒下来
压在我身上。

  李玲玉被惊醒,看到我和她凑得这么近,连忙坐直身子。

  她理理头发说:“真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把你给吵醒了?”

  我摸摸胸口说:“是啊,刚才胸口被你压得好疼。”不等她回答
,我笑了笑:“开玩笑的,我早醒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玲儿?”


  原来李玲玉心细,发现我今天不对。晚上过来看看,发现我正发
烧。她给我吃了点退烧药,又放不下心。所以就坐在我床头守着。

  她摸了一下我额头,说:“嗯,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我点点头,说:“我也感觉好多了,你回去睡觉吧。”

  李玲玉抬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我们两个相视一笑。
我不怀好意地说:“玲儿,要不你和我一起睡?”

  李玲玉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举双手保证自己一定会做个诚实君子
,不会乱来。

  在我好说歹说,半哄半骗之下,李玲玉终于答应了。我自然是很
难做正人君子,得寸进尺,慢慢地把她抱在怀中。我也知道如果做得
再过分,是没有好结果的。于是自得其乐,安心睡个好觉。真不知道
李玲玉心里要有多少个心思,提防我,害羞,抑或更多。

  早上醒来,身边玉人芳踪已渺。还好,不出我的意料,我果然是
料事如神!

  不过精神也好了许多,我收拾完毕,李玲玉和陈思琪带了早餐到
我这边。陈思琪责怪我生病也不告诉她们,背转身说以 后再不理我
。小女孩子家这种脾气,非常容易对付,只要你不理她,不过一时半
刻,她马上要来缠着你问个究竟。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和李玲玉谈笑风生。又开始筹划今天该怎
么安排活动,说了一大通。总之是没一句和某个人说要不理我有任何
关系。李玲玉笑盈盈地听我说,摆出副看好戏的样子。

  果然,陈思琪先是用拖鞋踹了我一脚。我问道:“思琪,你踢我
做什么?”

  陈思琪咬着嘴唇,做出要吃了我的样子。我见势不对,忙说:“
好,好,下次我要是再这样,就是小狗。好不好?”说完,学了两声
狗叫。

  陈思琪狠狠地说:“哼,以后有机会再收拾你!”

  后来,我假作不知道让她暗算一次,哄得她开怀一笑,总算平息
了她的“怒火”。

  在冬天,家乡很少下雨,天空大多数时候晴朗无云。煦暖的阳光
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这时候,和几个好朋友相约去散步,或者去
爬山。脚下枯黄的野草和落叶,映着阳光,金灿灿的。不时有漂亮的
小鸟躲在灌木丛中歌唱。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朝下俯瞰。西河像一条
清亮的绿绸缎一样柔和地摆动着。几道炊烟从村庄升起,偶尔有鸡鸣
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恬静、祥和。突然很怀念这样的日子,
无忧无虑,不用苦费心机来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想大概是我
书读得多了,总是很向往那种传统文人的精神气质。达则意欲兼济天
下,困则想觅个安净所在,饮着菊花酒,看窗外光阴一寸寸地挪移,
看远山上的白云自在飘动。

  上海的冬天却总是非常阴冷,小雨淅沥,数日不停。大多数时候
,人们不得不坐在家中。天气总会影响人的心情,有一种莫名的忧伤
。经受了一点点挫折,就寻思自己是否适合这条道路,我不是个勇敢
的人!

  陪李玲玉她们上街,给母亲买了几件冬衣。按我的意思,衣服大
可不必我帮母亲买,而且去年已经买了,何必今年又买。母亲一定要
怪我浪费。

  陈思琪说买件衣服是小事,这份心意才重要,李玲玉赞同说这也
是她的本意。

  母亲从家里给我寄来她织好的毛衣,叮嘱我一定要当心身体。不
过我还是穿着李玲玉给我买的毛衣,我想母亲知道我的意思,也不会
责怪我的。就是不知道李玲玉发现了这点小事情没有,有心向她说起
,又觉得那样未免太小家子气,平白惹人笑话。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增多,大家彼此越发熟悉,我又是个不太理智
的人,每每忘形做出过激的举动,惹她很生气。甚至斥责我到底是喜
欢她什么。我很是后悔,虽然从我而言,我想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确
立信心的理由。但事实上这种事情无疑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
也怀疑,难道我在她面前就真的有这么多的困惑和迷惘,难道我就真
的从不相信自己可以守住她,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而不是虚幻的肥皂
泡。那种豔丽之后的破碎,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我辗转难眠,向紫萱倾诉自己的痛苦,紫萱反问我,难道你不相
信自己吗?

  莫非大学四年,已经消磨尽了我的自信和锐气?看着窗外凋落的
树叶翩翩打着旋落下,我裹紧了衣服,电台里播放着罗大佑的一首老
歌: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似青石的街道巷弯,秋雨不下。

  三月的春辉不减,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还有每次你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可曾挽住你那永远哀伤的梦。

  还有每次你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可曾唱出你那永远哀伤的梦。

  我嗒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心情也仿佛这天气,怎么也不能开怀!

(30)

  十二月二十八日,是很普通的一天。久违的阳光从云层中穿过,
给城市披上一层淡黄的衣装。

  这天下班后,我一如既往收拾好一切,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出
了大门,就看见李玲玉站在门口的拐角处,正不断地朝我这边张望。
我向她挥了挥手,她看到我,迎上来,微微一笑:“还以为你已经回
去了呢。”

  我说:“哪里敢啊,我这种小职员,向来都是要最后一个回家的
。要不然奖金也没有,升职也没希望。”

  李玲玉低了头只顾着笑。

  我拉着她的手问:“玲儿,今天怎么会想到来和我一起回去?”


  她说:“也没什么,今天我下班得早,就顺道来你这边。晚饭我
们去吃西餐好不好?”

  我说当然好,就是我没用过刀叉,会让她很没面子的。李玲玉笑
着说,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她带我去了淮海路上的一家餐厅,很小,但很雅致。暗红的色调
下有种凄迷的气氛,一个小提琴手在我们身边一摇一晃,拉着缠绵的
曲子。李玲玉的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也在看着我。

  她夸我学得很快,刀叉用得很规范。

  喝了点红酒后,李玲玉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我按住她的手,轻声
说:“玲儿,这辈子我要是不娶到你,也绝不娶别的女孩子做我妻子
。”

  李玲玉眼睛眨了一下,红着脸抽回手,转开话题不说这个。我看
她眼里神采飞扬,清水般的眸子映出烛光,心里一喜,把她抽回去的
手又轻轻握住。

  晚上,天气突变,开始刮起大风。风呼啸吹过房屋棱角时,发出
一阵阵尖利的呜呜声,如鬼啸一般。一个人呆着,会有些害怕。我借
此为理由陪着李玲玉,一直到很晚。我要是能预测未来的话,我就应
该早点回去,可惜我不能。

  下午的酒,到现在开始发作,我和她说着玩笑话,故意接触着她
的身体。她似乎也看出我有点不对,几次劝我回家,我都不肯。

  “你该回去睡觉了。”她皱眉说道。

  我笑着说:“不回去,我今晚和你一块睡。”

  她怒道:“你没安好心。”

  我说:“不会的!玲儿,上次你和我睡一块,我也没乱来是不是
,只要你反对,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她说:“我还是不放心,你发誓?” 我举手发誓说:“如果我
今天对李玲玉非礼,叫我永远不能再踏进她的家门,不能再碰她一根
手指头!”她终于答应了。

  我把她搂在怀里,用尽我所有的理由和手段,她丝毫不为所动。
我终于丧失理智,不顾她的一切反对,甚至是声嘶力竭的抗拒,拼命
撕扯她的内衣。

  等到我能用大脑思考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下了不可挽
回的错误。任我怎么忏悔,痛骂自己,李玲玉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绝不正眼看我一下。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我坐在床头,手足无措,一刻也不敢离开,很怕她会做出什么傻
事。而自己又想不出半点可以辩解的话,可以安慰她的话。我只是脑
袋一片空白,看她睁大着眼睛,脸颊上两行泪痕,怎么也干不了。

  我万分怜惜,伸手想帮她擦掉。她无力而坚决地架开我的手说:
“走开!”那声音冷漠得像是对一个从来不曾谋面的人说话。我手僵
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来,心里一阵颤抖,却又无法可想。

  眼看得窗外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黑暗终将被黎明所驱
走,而我呢,我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李玲玉默默穿好衣服,起身去拉开房门,对我说:“你回去吧,
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你。”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就没看过我。

  我走出才两步,身后的门缓缓闭上。我迟疑了一下,返身敲门,
她不答应。我拿出钥匙自己打开门。

  李玲玉从里面的房间出来,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说:
“玲儿,一起去吃早饭吧,好不好?”

  李玲玉说:“我不想吃。请你以后不要叫我玲儿!”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又说:“我说了不想再见到你,请你
不要再烦我。”

  我说:“玲儿……”才开个头,她满脸厌恶的神情打断了我的说
话,“请你不要叫我玲儿,以后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我说;“你能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吗?”我很想再说些什么表示
自己有多么后悔,多么希望能改过自新,想告诉她我是真心诚意地喜
欢她。可是看到她那副仿佛面对一个自己最厌恶的东西的表情,我张
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好意思,你能出去吗?”她淡淡地说。

  我还有什么能说,我看着她,希望她能看到我的眼里有多少柔情
蜜意,有多少痛苦和不安。可是她始终不正眼看我。

  我努力地让自己转过身去,慢慢地望外走,我盼望她能叫住我,
然后她微笑着说:“我原谅你这次了,但你下次绝不能再这样。”

  “你等等。”她果然叫我了,我欣喜地转身过去。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她伸出手,说:“你能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
吗?”

  我一呆,正犹豫时。她说:“你拿着也无所谓,我会换门锁的。


  我终于知道自己彻底没希望了!我从钥匙扣上解下那把钥匙,这
把钥匙我很熟悉。那是很久前的一天,因为我坐在她门口睡着了,她
特地给我配的。那天晚上,她把我从地上摇醒,满脸爱恋的样子,让
我心动了很多个夜晚。而现在,当我把钥匙递还给她的时候,她脸上
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出了房门,看见房门又一次关上,这一次是对我永久的关上了
吧,因为我再也不能把它打开。一扇关上的房门并不可怕,但是一扇
关闭的心门呢?我长叹口气,眼泪禁不住就留了下来。

我没有去上班,打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请一天假。我想李玲玉也没
去上班,我根本就没看她出门。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开始时都是一
听是我就挂掉,再后来一直都是忙音。

好在过了一天李玲玉就去正常上班。我在大门口拦住她的车,问她能
不能载我一程。

  “那你上来吧。”她淡淡地说。

  我禁不住一阵狂喜,一年多的相处,我们之间毕竟还是有着深厚
的感情。虽然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看来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和
我决裂。我想只要以后小心翼翼对待这种事情,总有办法弥补曾经出
现的裂痕。

车窗外面,人来人往,沈寂了一个晚上的城市又将迎来喧嚣的一天。


31

虽然一路上她一直都不理睬我,但能够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我的万
幸。我暗自叮嘱自己,今后一定要用尽百般心思,敬她,爱她,宠着
她。也许抽空出去旅游是个好办法,我一边上班开始筹划心中美好的
将来。

  这天是星期五,到下班时,我才猛然想起,按平日的安排,我们
本来是要去接陈思琪的。但是我根本没机会和李玲玉说话,打电话她
还是不接,我不知道她今天有什么计划。左思右想之下,我只好独自
坐公交车去闵行。

  陈思琪见到我孤身一人前来,很是诧异,问我李玲玉怎么没和我
一起来。我撒个慌,说自己下班晚了点,以为李玲玉可能先于我出发
。所以径直坐公交车赶了过来。

  “是吗?”陈思琪有点怀疑地看着我。她打个电话给李玲玉,结
果是李玲玉说身体不舒服,要陈思琪和我一起回家。

  “真奇怪。”陈思琪嘟囔了一声。

  我帮她提着小包,送到李玲玉门口。陈思琪打开门,我朝里面探
了下头,没看到李玲玉。

  陈思琪说:“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进去。站在厅中,有种无所适从的
感觉,就像我当日第一次站在这里一样。

  李玲玉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也显得很不自然。但是碍于陈思琪
在,也不能拉下脸赶我出去。我看她们两个在一边说悄悄话,心里转
过万般念头,她会不会告诉陈思琪真相?她会不会赶我出去?陈思琪
知道后会对我怎么看?

  正当我忐忑不安时,她径直走过来,问我:“你忘了你的誓言了
吗?”

  我突然有一种揪心的疼痛,整整一天的侥幸和幻想,被一下子击
得粉碎。

  我张开嘴,支吾了两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她的脸上,我看
不到一丝的调侃的成分,她那样认真地提醒我,我应该为自己的誓言
付出行动。

  我悄然出门,往昔的那份感觉,再也不会重来了。

  陈思琪追出来,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叫她去问李玲玉,如果李玲玉肯告诉她最好,或者假如李玲玉不介
意我告诉她,我也说。

  陈思琪很快回来,说李玲玉不说话。我想了想,把事情原原本本
地说给她听。

  她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满脸怒色地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
人,我们以前都看错你了!”她转身甩门进去,突然又推门出来补充
说道:“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虽然她的反应不出我的预料,但我还是很难过,也很羞愧。不过
总算忍住没让眼泪再次流下来。

小时候,每当我做错了事情,父亲总要罚我在家面壁思过。点燃一根
香,在地上摆块砖头,让我跪在上面,静静等候那根香燃完。我一边
哭泣,一边乘父亲不注意,向那根香吹风,希望它尽快燃尽。

父亲发现时间不对,便又点燃一根,让我继续跪下去。从那以后我明
白一个道理,人一旦做错了事,就要承受相应的惩罚。一时的取巧并
不能减轻自己的罪过,也不能获得别人的原谅。

  接下来的两天,我躲在屋子里,静静地思考。其实我也不知道自
己想了些什么,头脑里面一片混乱。有时候实在要出门,我尽量避开
人多的时候。我总觉得周围的人碰上我,即使是一个善意的微笑,一
句平常的招呼,都成了对我无比的讽刺。

  偶然有一次,我在超市买菜碰到陈思琪。我连忙装作没看见她,
低头自顾选购。等我走出超市,没想到却在门口又碰见她,我尴尬地
点点头,讪笑一下。她斜眼看看我,哼了一声:“躲在家里,也不知
道做些什么!”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开。

  看李玲玉开着车子送陈思琪返校,我没去打招呼。我想那个圈子
已经不再属于我。

  诗人说:“你把金子丢了。”丢掉金子的人不一定是傻瓜,但丢
掉金子一般的心的人,肯定是傻瓜!

  周一我继续请假,我不认为自己有心情能做好任何事情。我去找
阿全,约他去喝酒。

  阿全看了我好一会,问我:“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我闷头拉他去喝酒,什么也不说。

  喝了两杯,阿全拍了一下桌子,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我是猪脑
袋,阿全开玩笑说这我知道,哈哈大笑起来,看我的表情又不是那么
回事,连忙住口。

  我把事情的前后告诉了他。他再次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这次比
上次更响,指着我的头怒道:“你果然是猪脑袋!”

  旁边很多人朝我们这边看,他忿忿地坐下。

  我闷头只顾喝酒,阿全一把夺过我的杯子,问我有没有试过什么
补救的办法。

  我说我不是没试过,但根本没用,“我看她的表情,听她说的话
,很清楚地知道,她是不可能原谅我的。”

  “阿全,你知道吗?从第一眼见到她,到后来慢慢熟悉,了解,
相知。我没有一刻安心过。我每次扪心自问,我凭什么?我没钱没权
,长得也不帅。在这千万人当中,我那么平凡,连我自己都找不出有
什么让人信服的地方,会让她那么一个优秀、美丽的女孩子喜欢我。
每次我看到她的那些朋友,哪一个比我差?他们在一起互相谈论的话
题,让我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似乎我根本就不属于那个圈子。
我站在旁边,茫然失措。我就像风中的一片树叶,偶尔飘落在漂亮的
花朵上。可是风一起,树叶就会摇摆,等风大了,树叶又怎么能够总
是附着在花朵上?而那美丽的花朵,自然会有无数人去欣赏和采摘…
…”

  我胡言乱语说了很多,阿全只是说:“我知道,兄弟,你不容易
。我都知道。”

  到后来,阿全不准我再喝酒,叫了车把我送回家,要我好好睡觉
,“总不能不工作吧,你家里怎么办?”他说。

  我想想也是。在我的母亲和妹妹心里,我是她们最引以骄傲的亲
人,她们那么依赖我,把我当作整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我怎么能够
就这样沈沦下去,上班还是要去的,因为读书欠下的债也是要还的。


  第二天晚上,阿全打电话过来,说他今天约李玲玉谈过。我问结
果怎样,他沈默了一会,说:“我不是要打击你,好自为之。相信天
下总会有人再欣赏你的,对吧。”

  但我还没死心,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继续努力。很显然,一切
都是徒劳。她那么平静地把我拒于千里之外,毫不吝啬地给我脸色看
,甚至当着很多人的面也不客气。

  在一次小区居民活动时,别人开玩笑说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嫁给我
,她马上更正,说和我没什么关系,然后转身离去。在众人错愕的眼
神中,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无地自容。有的时候,我甚至看到她似
乎向我宣告什么似的和江锦枫说笑着走过我的面前,心里一阵阵刺痛


(32)

  我逐渐变得很自闭,对自己毫无信心,羞于见人。每次进出,都
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或者我就低头匆匆而过。也许我在这里本来就
是个过客,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

  周五的下午,下班后我径直去学校找阿全。和他说说我的想法,
阿全也表示赞成。

  “假如天天都是这样的心情,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搬出来是个好
主意,不过你得先去物色房子。”阿全说。

  我把满带“幽怨”的眼神抛向阿全,说道:“还需要物色房子吗
?你这里不是有床吗……”

  阿全笑骂道:“没人性啊!我就知道你对我心存不轨,贼兮兮跑
来和我说这个。”

  我嘿嘿笑道:“这样也被你看出来。你这么英明神武,为了庆祝
我的回归,不如我们两人去外面小酌两杯?”

  阿全听完,当即昏倒床上。晚上吃饭,还一个劲埋怨说事出突然
,仿佛晴天霹雳,“我现在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阿全一边付帐
,一边对湘菜馆新来的服务员小妹妹大献殷勤。

  我回到住处,天已全黑。刮着寒风的大街上,空荡荡没几个人。
路过大门口时,却发现陈思琪正和林伯闲聊着什么。我估计她应该没
注意我,低着头就往前走。

  “喂,站住!”陈思琪追上来叫道。

  我不得已,停下脚步,低头问道:“有事找我?”

  她哼了一声说道:“我才不会有事找你。一天到晚神出鬼没,也
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暗自纳闷,她一个星期都在学校,怎么能知道我一天到晚躲在
家里。

  我还没回答,她又问:“你干嘛还低着头?”

  我禁不住就想笑,面对这个小姑娘,我的心态总是轻松自如。我
缓缓抬头:“忧郁吧?”紧接着又作一个猛回头的造型,问道:“酷
吧。”

  陈思琪咬牙切齿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狠狠
地跺了一下脚,嗔道:“你!你……你真是死性不该,大坏蛋!”

  我嘿嘿笑道:“我就说我不该抬头的,你看,一抬头,把你弄得
神魂颠倒,我要时刻注意隐藏我的个人魅力,否则,天下的小姑娘要
遭殃。”

  她气不过,狠狠捶了我一下,“现在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还好意
思开玩笑。”

  我叹口气,说道:“我自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她怒道:“我根本就没看到你做什么补救措施,一天到晚关在家
里,难道还要玲儿姐给你赔罪不成!”

  我反问:“你以为我赔罪有用吗?”

  她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才好。

  周六的早上,天气还是很阴沈。我迅速办好各种要走的善后事宜
,并用自行车把铺盖,衣物等送回徐汇的学校,然后开始打扫房子。
本来我可以很快就离开的,但我不想在那么多人的注目下走,我打算
等天黑后再一个人默默地走开,这也许是虚荣心作祟吧。打了败仗的
将军,总不希望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被别人知道

  下午我去找她们两个,刚到门边,就听见房间里的钢琴声传出来
。我可以想象,李玲玉那白玉般的小手正优雅而迅捷地在琴键上飞舞
。我努力调整一下心态,然后才去敲门。是李玲玉开的门,她沈下脸
,问我什么事,她大概也很久没看到我了。我不管她的眼神有多不屑
,还是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个清楚。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趁
现在多看两眼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再次问我。

  我回答道:“我是来找陈思琪的。”

  她瞟了我一眼,而我此时正想到伤心处,眼眶里有点湿润。她脸
上似乎有些不忍,但只是一刹那的事。

  我叫陈思琪出来和我走走。她迟疑地看了李玲玉一眼,看她似乎
不是太反对,就随我出来。我们沿湖走了一会,来到小亭子中坐下。
我说:“思琪,我马上要搬走了。虽然你现在不怎么喜欢我了,不过
我们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大家彼此帮助,我想总要来和你道个别。
顺便也请你转告李玲玉一声。”

  陈思琪吃了一惊,问我:“你说什么?”又补充说:“我可从来
没喜欢你。”

  “我要搬出去住。”我说。

  她问:“为什么?”

  我说:“也没为什么,换个环境吧。否则我心里总是像压着一块
大石头一样。很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李玲玉,麻烦你代我向她道歉。
我是诚心向她忏悔,虽然她已经不会再给我机会单独和她说什么。”


  我说着,眼泪就留了下来。

  陈思琪眼圈也红了,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你和我回去看看你的房子,看有什么遗漏的,我好把钥匙还
给你。居委会那里我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 陈思琪说:“房子有
什么好看的,我干脆送给你好了,这样你随时可以回来住。”

  我摇摇头,说:“傻话。”

  她沈吟了一下,对我说:“你先回去,我找玲儿姐一块去。”

  我刚想走,她又改口叫我和她一起去李玲玉家。我想了想,摇头
说不好,我说李玲玉很讨厌我,而且我也发誓说不再进她家的门。

  陈思琪皱眉说那是气话,过段时间就好了,不用老放在心上。我
摇摇头,说她不明白。她最后妥协说要我站在门口,不用进去也行。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我知道她很希望我和李玲玉重归于好,虽
然她自己也做出样子说不理我,可事实上她对我很好。只要我稍微哄
她两句,她就会原谅我。可我偏偏没有那么做。

  我是个很固执甚至偏执的人。在我看来,她们两个本就应该是同
心同力的。既然李玲玉讨厌我,她也应该讨厌我才对。这样做对她真
不公平,可是想得远了,也没什么。她们以后都会碰上比我好得多的
人。

  我站在门口,看陈思琪进去后,在门前踱步,心想李玲玉要是出
来我该说些什么好。

  不久,陈思琪出来,叫我进去。我还在犹豫时,她硬把我拖了进
去。

  我站在厅当中,大概因为好一段时间没有进来过,浑身都有些不
自在。李玲玉叫我坐下,我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一角,离她们两个很远


  “思琪说你有重要的话和我说,不听我就会后悔,什么话?”李
玲玉问我。

  我看了陈思琪一眼,难怪李玲玉会让我进来。

  我说道:“陈思琪故意夸大其词的,其实没什么大事情。就是我
明天要搬走了,所以我叫她去看看房子里面有什么遗漏的。”

  李玲玉显得很平静,说道:“哦,我知道了。”

  我看看也没什么好说的,起身告辞。任由陈思琪在旁边挤眉毛瞪
眼睛,只装作没看见。我于心有愧,多待一会儿,都好比芒刺在背。


  陈思琪追出来,大声呵斥我真没用。又问我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我说如果你欢迎的话,我当然会来看你,就怕李玲玉看见了不高兴。


  “那你可以去学校看我。”陈思琪说。

  我点头说好,并把钥匙交给她。她不肯接,说以后我随时可以回
来。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那样怎么能行。硬把钥匙塞给了她。

  回到“家”──说是家,其实很快就不是我的家了──坐在台灯
前发呆。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冬天的雨,我不由得打个
冷战。

  起身倒了杯茶,看茶杯上的水气缓缓升起,然后蔓延到窗玻璃上
。外面的景色有些模糊了。

  雨水将树叶打的湿透,在路灯晕黄的灯光下,一树冷色。

我想起去年夏天那个雨夜,我们三人紧紧挤在那个小亭子里,彼此感
受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恍惚就在昨日。 泰戈尔的诗说: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飞鸟虽然会唱歌,但终究还是要飞走。我叹口气,放下手中的书。起
身朝外看去。可以看到李玲玉的房间,还亮着灯。这么晚,她看起来
似乎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