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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故事（11）
这一个多月里，韩楚才发现自己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女儿。 她是个全职太太，平素的生活都是围绕丈夫和女儿的。丈夫生意 忙，走南闯北，一年倒有半年不在家，她便有大票的时间陪着女儿， 甚至连女儿上网聊天她也要凑凑热闹，她本以为，她能看清楚女儿内 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可眼下她却知道女儿有了心事，可究竟是什么 心事，她却猜不透。 （难道是为了那个罗飏？） 反正就是从那天起，女儿在望远镜前的时间明显长了许多，可她 又不敢相信，这是因为女儿喜欢上了那个男孩的缘故。更奇怪的是， 那个男孩就象一颗流星，在天空画出一道耀眼的亮色，就消失不见了 。 丈夫虽然不在家，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六点半就起床，做好了早餐 ，却不见女儿下楼，等她上楼推开女儿的房门，却见穿着睡衣的女儿 正全神贯注地趴在望远镜上，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到来，她心头一动， 朝窗外望去，果然看到了罗飏高挑的身影。 章晗不知为什么今天早早就醒了，想再睡一会儿，却翻来覆去地 睡不着，便索性爬了起来。拉开窗帘，目光习惯性地朝喷泉望去，人 一下子呆住了——一个多月守株待兔般的等候没等来的罗飏，此刻却 突然出现了。 她忙回头看了看表，才五点半，足足比自己平常起床的时间早了 一个小时。顾不上刷牙洗脸，她就凑到了望远镜前。 罗飏额头鬓角有细小的汗珠，连胳膊都反射出点点晶莹的光泽，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快速有力的心跳，显然是刚刚锻炼完毕。 （怪不得总碰不到他，原来他竟然起得这么早！） 女孩诧异地吐了吐舌头，听涛苑的早晨是属于老年人的，她从来 没见过象罗飏这么大的少年这么早起来晨练，甚至在会所也很少见到 他们，在那里常见的是象爸爸那个岁数的中年人和形形色色的姐姐阿 姨们。 放松了一会儿，罗飏面向太阳升起的东方站定，双足分开，与肩 同宽，双手在胸腹间上下相对，仿佛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圆球；阳光洒 在他闭着双眼的清瘦脸上，他脸就变得有些朦胧，好像薄薄的一层雾 渐渐升起包住了他的脸，看着竟是那么的神秘，章晗不由痴了。 一个多小时，罗飏始终纹丝不动。章晗却看得眼睛都酸了，只好 离开望远镜，坐在窗前，远远望着男孩。好不容易等他活动起来，她 忙重新观察起来。 罗飏看了看表，竟然快到七点钟，这次练功足足有一小时二十分 钟，比以往最长的一次还要长半个小时，这颇出乎他的预料。他不知 道是自己真的长了功力，还是因为这里更接近于大自然——黑暗的牢 房和逸居周围钢筋水泥筑就的丛林实在是不适合练功的。不过他知道 ，按照以往的经验，眼下自己精力充沛的程度，大概三四天都不用再 专门晨练了。 虽然按照心法上所说，他其实连第一层天眼通的第一境界天目具 还没练成，但他修炼的境界，不仅萨如海自己未曾达到，就连萨如海 的师傅也未曾达到，连着师徒两代都混蛋透顶，老祖宗的修炼法门就 基本上失传了，接下来怎么修炼，只能靠罗飏自己摸索。 （萨如海说得没错，他真是天然流的不肖弟子！把一个好好的心 法弄得差点失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罗飏对萨如海并没有多少敬意，在他心目中，他和萨如海永远是 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遵守自己的诺言，受人滴水 之恩，当涌泉相报，在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他自信自己能做到这 一点。 想让姐姐多睡一会儿，他便坐在了喷泉池边的青石台阶上，按下 MD的Play键，随手翻开了影印本的罗宾斯《管理学》。昨天晚上，姐 弟俩聊天聊到了下半夜，久违了的亲情在压抑了三年后得以宣泄，许 多误会也得到了澄清，他知道姐姐还是象小时候一样爱他；而他虽然 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姐姐，可总算让她明白，他还是从前那个一心一 意爱护姐姐的弟弟。 罗丹一觉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八点多，迷迷糊糊起床到弟弟房间一 看，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却不见人影，下楼看他的衣服皮鞋还 在，倒是鞋柜里少了一双运动鞋，她知道八成是出去锻炼了，趴窗户 一看，果然就看到了正在喷泉台阶上看书的罗飏. （总算知道用功了！） 厚厚的大16开本的书籍当然不会让罗丹误认为是消磨时间的东东 ，而罗飏在大学的时候，为了那个叫做祁钰的女孩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远不如她在学校的时候用功，坐牢又耽误了三年，她正担心弟弟会 跟不上时代的要求。如今看他知道用功了，心里便一阵欣慰，大概是 因为一个多月没找到工作，让他有了紧迫感吧。 她不禁想起了郭平凡的话，让罗飏在社会上闯荡一下，感受一下 竞争的残酷，或许对他才更有好处，总想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呵 着护着，没准儿他就一事无成了。 章晗心神不宁地挨过午饭，只小睡了一会儿，就央求妈妈去会所 游泳。女儿极少这么主动地要求锻炼，韩楚虽然有点疑心，却没法拒 绝。 平素只肯在泳池里呆上十几分钟的少女今儿却死活不肯离开，半 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她依旧倔强地拒绝 母亲要她离开的要求。韩楚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脸一黑 ，刚想不顾泳池里还有其他客人就要对女儿发火，却见女儿眼睛蓦地 一亮，如同瓷器一般白皙的脸上突然放射出异样的神采。 韩楚心猛然一沉，这样的表情她并不算陌生，当年，自己见到丈 夫的时候，丈夫乌亮的眸子里映出的就是这么一副容颜。 “罗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小姐，你们姐弟长得可真象啊！” 韩楚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泳池那头罗丹姐弟俩正和方太太她们 几个寒暄，罗飏头戴黑色泳帽，穿一件平腿的深蓝泳裤，肩上搭着一 条浅蓝色的大浴巾，高瘦精壮的身躯一览无余，虽然不象健美运动员 那样块垒分明，却也结实强壮的令人眩目。他手里轻轻摇晃着泳镜， 似乎只是出于礼貌，才不得不陪着姐姐和方太她们周旋。 （晗晗喜欢上了这个男孩？！） 一个多月的谜团一下子被破解，韩楚心底竟隐隐有些恐惧。如果 女儿没有聋哑，能有罗飏这样一个女婿，她当然求之不得了；可问题 是，象罗飏这样的男孩爱上一个残疾人的可能性小之又小，而自己家 的万贯资产对他又没有多少吸引力，她已经预见到了一场对女儿来说 异常残酷的悲剧正在上演。 何况，就算罗飏奇迹般地爱上了女儿，可对体弱多病的女儿来说 ，却未必是福——他实在太强壮了。韩楚太清楚这样一副强壮的躯体 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了，丈夫虽说略有不如，但也相差无及，她就无怨 无悔地放弃自己的事业，一心一意地服侍他，然而女儿的身体吃得消 吗？ 事到临头，韩楚一时觉得束手无策，女儿的倔强和任性她早就领 教过了，真的棒打她，很可能让她做出相当激烈的反应，她不由后悔 ，当初为什么单单因为女儿身体的缘故就放纵了她，又后悔为什么任 由她自我封闭，如果有一大堆的朋友，她或许就不会一下子被罗飏所 吸引。眼下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罗飏公开他有女朋友，才有可能打 消女儿的痴想了。 （老公，你快点回来吧，咱的宝贝女儿要出大事儿了！） 彷徨无措间，她不禁思念起远在南方的丈夫来了。 “姐，你干嘛和她们那么罗嗦，除了那个方太，我看没一个好人 ！” 姐弟俩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几个阔妇的纠缠，刚游出十来米，罗飏 就忍不住埋怨道。 “小飏，你忘了姐是做什么的了吧。这些女人交际广泛，是美容 产品的最佳宣传员，对待客户，姐可是一向奉送笑脸一张的啊。”罗 丹笑着解释道，见弟弟泳姿虽然难看，可划水的效率却出奇地高，蛙 泳竟比校队出身的她还快，不由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了 ？” “祁钰教的。” 毕竟时日久了，那份感情与愤怒也就淡了，时光比什么都无情， 罗飏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而这曾被他认为是衰老的先兆。其实现在 回想起来，他心底未尝不带着一份感激，是她把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 一个男人，又是她把他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包子变成了一个还 算懂得一点生活情趣的时尚青年。 女人纤细身材下蕴含的能量也是先在她身上发现的；情与欲、爱 情与生活也是她先告诉他，这些都是可以截然分开的；没有她的锤炼 ，他的心还不会这么狠，这么无情——而他已经渐渐明白，这个世界 是不需要多情的懦夫的。 每当想起这些，罗飏就觉得花在祁钰身上的时间和金钱还算值得 ，虽然他还是时不时地幻想，有朝一日，他也会让祁钰一尝背叛的滋 味。 “噢，她教你，你就肯学，姐要教你，头就摇得象拨楞鼓似的。 ”罗丹开着玩笑道，说话间姐弟俩已经游到了对面池边，罗丹看见韩 楚母女，热情地打着招呼。 韩楚只听到罗丹后面的那句话，心头不由一喜，原来这男孩已经 有女朋友了。转眼看女儿，眼神虽然羞涩，却神采奕奕，她知道女儿 并没有看清楚罗丹的口型，或者她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罗丹身上。 “小飏，这是韩太太，这是她女儿章晗。韩太太，这是我弟弟罗 飏.” 罗飏听出姐姐的热情并不虚假，知道这位韩太太大概和方太一样 ，是和姐姐比较合得来的一个，便也热情地和这个美艳的中年妇人打 了个招呼，转眼看到她身边小鸟依人似的章晗，心头却微微一怔。 少女美则美矣，可纤弱得象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似的，仿佛一阵风 就能把她吹倒；个头已经几乎和母亲一般高了，可女人的第二性征却 不十分明显。对这种应该出现在江南水乡的女子，按理说罗飏是最反 感的了，因为祁钰就是其中的翘楚，不可知怎的，他心底却生出几分 怜惜来。 （或许是她苍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的肌肤让她更象个病人吧； 或许她大胆而羞涩、自卑与自傲的眼神很特别，就像当年的自己吧… …） 罗飏冲女孩笑了笑，灿烂的笑容让章晗就觉得心似乎要跳出来。 （他的笑怎么就像阳光一样，让我身上心里都温暖起来？难道… …这就是爱情？爱情……我真是太喜欢爱情了……） 没有课业的压力，章晗就有时间去涉猎本来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 东西，在她平生第一次失眠的那个晚上，她就暗问自己，是不是喜欢 上了那个陌生的男孩——罗飏？ 可是没有答案。 第二天她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感觉，却没见到男孩的踪影，第三天 也没有，于是章晗开始想象这个男孩的一切。一个月过去，男孩不再 是光有一个名字一张脸的陌生人，却象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亲 人，在虚空与黑夜中默默地注视着她，目光坚毅如爸爸，温柔如妈妈 ；而她也不知不觉地开放自己的心防，让他驻守在自己的心灵里。 早晨骤然见到罗飏，她惊喜之余也不免紧张，不过她并不知道自 己的紧张其实是因为怕外面的那个罗飏破坏了自己心目中罗飏的美好 形象。然而紧张看来都是多余的，她欣喜地发现，虽然罗飏和她想象 的不太一样，但却丝毫没有引起她反感的地方，整个早晨，她在凝视 着窗外罗飏一举一动的同时，内心已经飞快地用这个活生生的罗飏来 更新补充着自己的想象。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的，在她眼里，始终关注的 只有一个罗飏，而今，他就站在自己身前一米的地方，温柔而坚定地 望着自己。 女儿的神态落在韩楚眼里，她一阵心疼，这个傻女儿怎么这么轻 易地就坠入了情网！知道要尽快打消女儿的痴念，年轻时的机智仿佛 又重新找了回来，她瞬间就有了对策，狠了狠心，笑着对罗丹道：“ 你们姐弟的感情好得让人羡慕。”顿了一下，又道：“本来以为听涛 苑数你泳得最快，没想到你弟弟更胜一筹……” “他就是有点蛮力气罢了，”罗丹果然上钩：“您看他的泳姿， 比狗刨强不了多少。” 罗飏不由白了姐姐一眼。章晗想起他方才游泳的姿势，还真是那 么回事，不由噗哧一笑。她通常能看出五成别人说话的口型，加上连 猜带懵，大致能够知道别人在说什么。 “那你这个作姐姐怎么不教教他啊？” “算了，我可没人家那么有面子。” “原来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啊，哎，男孩子都是这样。” （他有女朋友？！） 章晗的心突然狠狠地缩了一下，一阵剧痛让她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眼前的东西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却见罗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她 勉强看懂了“从前”和“分手”两个词，心中一喜，随即黑漆漆的色 彩就涂满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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