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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的少年22

  


第八章段誉 - 8

 王语嫣在宿舍里没什么朋友。

  漂亮未必不是错误,比如别的女生的男朋友来宿舍,见到王语嫣
以后竟都不由自主地和她搭腔。阿碧就恶狠狠地问她原来的男朋友,
是不是王语嫣真的很漂亮。

  可怜那兄弟是物理系的高才,大学几年都和严肃的科学标准打交
道。这时候虽然也知道阿碧问的是什么,可是他无法彻底背弃自己的
审美观和良心。于是他点头说王语嫣是很漂亮啊。后来阿碧和那个男
生崩了,不知道是不是与对此一无所知的王语嫣有关。

  风华绝代固然难求,一旦出现就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宿舍的女生们都不太喜欢王语嫣,王语嫣最要好的朋友还是
小了她整整两届的黄蓉。黄蓉倒是不在乎她漂亮,黄蓉总是觉得自己
最好看……

  “怎么办呢?烦死了。”王语嫣微微苦着脸对黄蓉说,她们在汴
大的茶店里吃冰淇淋。

  交朋友最怕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比如王语嫣交了黄蓉这个朋友
。黄蓉当然知道段誉最近整天跟发了痴呆一样,在宿舍里大念普希金
。何况还有郭靖……当郭靖也在黄蓉的耳朵边说:“唉,段誉现在还
是那样。”黄蓉也觉得段誉很可怜了,黄蓉其实是不在乎偶尔出卖朋
友的。

  于是黄蓉咬了口自己的草莓冰淇淋说:“那就去呗,段誉那个样
子又吃不了你。”

  “挺烦的,”王语嫣说,“说起来又扯不清楚……”

  王语嫣确实低估了黄蓉。她以为黄蓉是个孩子的时候,黄蓉却已
经几近投奔敌人的阵营了。

  “反正去听音乐会又没什么,大不了听完了给他说清楚就行了。
”黄蓉鼓动说。

  “嗯,”王语嫣还是犹豫,“就怕说不行他还老是缠着……”

  “哎呀!”黄蓉急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那么面,能拿你怎
么样啊?你怕什么?”

  “你认识他?”王语嫣终于觉得黄蓉的语气有点异样。

  黄蓉瞪圆了眼睛,只来得及捂嘴:“不认识,估计也是那种男生
了……”

  王语嫣低头叹了口气。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黄蓉只好反过去问她,王语嫣只是
不说话。

  “最多跟那个段誉说不喜欢他喽。”黄蓉嘟着嘴。

  确实,对比段誉和王语嫣,差距太大了。即使黄蓉的劝说,也不
过让他们俩一起去听一次音乐会吧?第一次见到王语嫣的时候,段誉
好像做梦一样,而这整个的故事,也像是一场纯粹的梦幻。

  梦总是不真实的——无论多喜欢都一样。

  “如果要拒绝呢,就要干脆彻底。”黄蓉喝着一杯芬达,跪在郭
靖课桌前的那排椅子上眯眯笑着眨眼。

  “我……我没说什么啊。”郭靖赶快申明。

  “切……头过来!”

  郭靖把脑袋伸过去给黄蓉刮了一个鼻子。

  “谁说你?越来越傻瓜了,”黄蓉顺手拍了拍郭靖的脑袋,“段
誉啊段誉,王语嫣今天晚上和他去音乐会可是准备让他彻底死心的。


  “哟,”旁边杨康凑上来,“他可借了我那双新皮鞋。第一次被
穿出去就给人拒了,我那鞋可命苦。”

  “歇会儿歇会儿,”黄蓉哼了一声,“别担心你那皮鞋,听我说
完。王语嫣心特别软,你们段誉看起来就那么呆,王语嫣到时候肯定
狠不下那个心。要是你这样一看就特别狡诈阴险的反而危险。”

  “靠,长得老奸巨猾不是我的错,”杨康恍然大悟,顺带感慨一
番。

  “同学,同学……”旁边桌子上苦读的兄弟终于忍无可忍,狠狠
地拍了拍桌子。

  四道目光一起射到他脸上,都够凶悍:“怎么啦?有事别拍桌子
行不行?”

  杨康和黄蓉两个异口同声说完,都斜着眼看着那拍桌子的男生,
只有郭靖赶快起来招手:“小声点小声点,人家还自习呢。”

  “自习就自习,说不行啊?”杨康和黄蓉又都摆出同一副尊容。

  “切。”双方恶狠狠地对视一番,杨康和黄蓉一起从鼻子里哼出
一口气,甩了甩手扭过头去。

  “出去走走,闷死了。”黄蓉不由分说地把郭靖拉跑了。杨康抓
了抓脑袋,双手抄在口袋里,也懒洋洋地缩着肩膀踱了出去。

  自习的兄弟无奈地摇摇头,微微有一丝疑惑——为什么黄蓉不是
和杨康一起出去,反而是跟郭靖呢?某种程度上说黄蓉和杨康相似得
像一对兄妹。

  难道聪明的女生就喜欢那种傻头傻脑的兄弟?女生就喜欢和她们
完全不一样的人,带她们去感受完全不同的世界?

  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语嫣相信有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某个数着手臂上掐痕的日子,王语嫣听见对面楼上的小女孩咯
咯笑着跑来跑去,后面有父母追着她说别跑别跑,吃饭了别出去玩了
。于是她知道那个小女孩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中,那个世界和她只有
20米的直线距离,隔着她家豪华的双层玻璃窗。可就是隔着这两层坚
实的玻璃,那个世界永远只是窗户中看到的影子。

  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出去,是一片昏黄温暖的灯光。放下
厚重的深蓝色窗帘,她又听见客厅里沉闷的响声——母亲暴躁的时候
忽然把读着的书扔在地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深夜单调的空调器的响声中,王语嫣也会辗转反复,有一些遥
远的模糊的梦想。虽然不敢确定,但是王语嫣的梦想世界似乎翻版自
那本她读了整整六年的《飘》。那个飘在天上的白瑞德是生平除了段
正淳外第二个给王语嫣以震撼的男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段正淳就
是电影版《飘》的男主角(作者按:上文关于段正淳和王语嫣在汴京
贵族小学的一段故事其实来自好莱坞著名影星玛丽莲·梦露和克拉克
·盖博,盖博作为《飘》的主演,成名于梦露童年时。梦露从小没有
父亲,出名后得以见到盖博,曾说小时候总是在影剧院里看盖博的旧
片,心里总是喊他爸爸。盖博当众流泪,大概确实是有感于孤女无依
的辛酸)。王语嫣记得段正淳在剧中不止一次的微笑,从嘴角摘下飘
着淡淡青烟的雪茄。那种带着一点点邪意的微笑,却让人觉得这个人
拥有某种值得依赖的力量。

  王语嫣曾经想,会不会有一个阳光比较淡远的早晨,当她推开家
门的时候,有人靠在她家门口的楼梯上,然后一声不响地拉了她的手
带她去看另一个世界……

  不过这意味着她必须把王夫人独自,甚至永远地扔在家里。王语
嫣私下里也以为这个想法很有些大逆不道,从不敢多想。

  可是念头这个东西仿佛去年秋天野草随风扬来的种子,它的生长
不被冻土和石头阻挡……只需要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它头顶的土壤。

  慕容复就在这个天时地利人合无不具备的时机横空出世,而且他
绝非一缕春风那么简单,慕容复第一次出现在王语嫣家里的时候,绝
对是一股横扫太平洋而来卷着水汽和温暖的热带风暴。

第八章段誉 - 9

 十八岁的慕容复第一次离开家从苏州到汴京读书,第一站是远方亲
戚王夫人的家。

  当时慕容复身上的一身运动服绝非名牌,头发凌乱,似乎很久都
没有洗过,也没有梳理。他把行李随手放在客厅,只对沙发上端坐不
动的王夫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王夫人对自己这门远方亲戚不甚满意,慕容复甚至不是在城市中
长大的,他出生的那个参合庄算是王夫人几代前的老家,他和王夫人
的关系也仅此而已。这种亲戚通常被王夫人似笑非笑地称为“老家来
的”。

  所以她只是端坐在那里,懒得动,挥挥手示意慕容复自己找椅子
坐下。王夫人早已经想好了说辞,说你从参合庄一直考到汴大读书不
容易,不要在大城市就贪玩,年轻人还是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云
云。然后王夫人就可以把手边那个封了1000块钱的信封塞给这个老家
来的小子,然后打发他滚蛋,没事不要再穿着满是灰尘的运动鞋把她
1500块一平方英尺的柚木地板踩得满是鞋印。

  谁知道慕容复只是默默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微微动嘴唇说:“我
不坐了,来看看姑母,我就去报到。”

  “这里离汴大那么远,你怎么过去?”王夫人对慕容复那种冰冷
的不驯的语气给呛了一下,可是女经理照顾着自己的面子,毕竟还没
有发火。

  “出门看看坐公共汽车去,我有地图。”

  “公共汽车站离这里有二十分钟路,现在夜里也不一定有了,”
王夫人皱了皱眉毛,“你坐一下,我叫公司的司机送你过去算了。”

  “不用了。”慕容复唇边有一丝很淡却很犟的笑容,“我晕车。


  心里极度不悦的王夫人却没有注意到旁边坐着的女儿眼睛里那种
神情。王语嫣在那一刻看见了她一生中第三个重要的男人——慕容复
。她对这个陌生的远房表哥的第一个印象是慕容复掩映在长发下的眼
神。稀疏和凌乱的头发垂在慕容复额头前,头发上的灰尘和汗水却遮
不住慕容复一双很野的眼睛,那种凌厉的目光竟然让王语嫣的心里忽
地冷了一下又热了起来。

  当然和黄药师段正淳那种阳刚气质的典型代表相比,慕容复还是
太意气用事了。黄药师那种角色到后来都练到了水火不侵的地步,和
完颜洪烈在生物学院会议上对抗的时候,自始至终脸色半分不变却依
然咄咄逼人,而慕容复还只有借着头发去遮掩他的恼怒。不过无论如
何,王语嫣在那个时候看见了一生第一个可以和母亲王夫人对抗的男
孩,高大,沉默,站立的姿势中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而最最重要
的是,那一刻慕容复的眼神很像王语嫣梦想中的白瑞德,有一种难以
察觉的邪意。

  纵使乔峰那种和慕容复水火不容的人在场,估计也只有赞叹说真
他妈的太酷了。

  可是却没有人了解慕容复那时候的心情。

  这个骄傲的篮球高手从踏上汴京的土地就察觉到了周围的眼色,
正如郭靖因为那身老蒙古袍子被彭莹玉拦在汴大的门口,慕容复也因
为那显得土气的发型和衣着而被火车站的保安搜遍了全部的行李。当
时慕容复指着身边的人问怎么只查我一个,保安不耐烦地回答抽查只
查外地的,你懂不懂啊?

  出了火车站的慕容复狠狠把那张火车票扔在地上,于是他被佩了
红箍的老太抓住,说这是我们大宋京城你还敢乱扔纸片?

  即使在去王语嫣家的公共汽车上,慕容复依然被售票员大笑了几
声,因为他的官话实在不那么标准。

  走在阴霾的天空下,慕容复到达汴京的第一天就明白这个城市深
处有某些东西是拒绝自己的。直到他看见了矜持的王夫人,听到她的
第一句话“脱鞋脱鞋,脱鞋再进来”,那股一直在心底卷动的怒火终
于悄悄升了起来。

  慕容复并不在乎承认他是敏感的,他绝不是心思粗得像水泥管道
的郭靖。他是慕容复,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如果他不想原谅别人对他
这个外地人的轻慢,那么他绝不会逼自己装得宽容。

  于是在身后关上门的时候,慕容复告诉自己他不会再走进王语嫣
的家门。事实证明,慕容复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很久以后,王语嫣问慕容复,那天后来他到底找到公共汽车没有
。慕容复趴在三教的窗口喷了一口烟说没有,我知道那时候已经没有
车了,我是一路走到汴大的。

  那时候慕容复甚至没有回头看王语嫣一眼,他的背影趴在窗台上
,那种蓄势待发的姿势却再次让王语嫣感觉到这个骄傲的篮球手的力
量。一阵夜风让她忽然迷乱,觉得自己为了这个人而报考汴大是值得
的,是一种幸福。

  夜。

  曲终人散,王语嫣和段誉走在静悄悄地马路上。很晚了找不到出
租,去汴大的公共汽车又已经只剩下一小时一次的夜班车了。王语嫣
说我们走走吧,我有话给你说。段誉点头,却不知道说什么。

  王语嫣扶着自己那只白色的小包走在左边,而段誉隔了一米的距
离在右边和她并排走。王语嫣低着头,漫漫的长发遮掩了她的神色,
段誉好像等着自己被宣判一样,这个已经被囚了四个月的囚徒在等着
当头一刀或者他的《天堂生活》。

  可是一路王语嫣始终没有说话,不知道多少路灯被甩在身后,车
灯在路上拉出五色的流影,无数条流影消失之后,段誉只感到自己和
王语嫣一直走着,是这些虚幻光影中惟一的真实。

  一路走去。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段誉感到自己紧张的心情完全静了下去。好像
是紧张得麻木了,又像是被永不停息的秋风吹凉了胸口,段誉只想这
么走就好了。时间的概念在这里短暂的停顿,除了王语嫣之外,段誉
不再感觉到四周的任何运动。好像两个人只是走在一个过去时代的城
市爱情电影中,而放映机则停滞在某个夜的镜头上。

  “哈哈……”段誉忽然笑出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像令
狐冲说的白痴了。

  王语嫣抬头,看见那种孩子一样透明的笑容,她也笑了,说:“
我们去喝茶。”

  “其实……”王语嫣说,“我们也不熟的……”

  无数洒了金粉的红色卡片和一串串金色的丝线从头顶垂下,王语
嫣喝着一杯珍珠奶茶,面对着喝绿茶的段誉,终于抬起了头。

  段誉很难相信此时自己居然可以冷静下来,这虽然不是个好兆头
,却是他早已经想到的。于是他点点头:“我知道啊。”

  “对不起啊。”

  “没什么啊……”段誉觉得身上忽然有点凉,于是他笑了笑。

  “我……”

  “我说吧。”花痴忽然胆大起来,有赌徒脱下裤子的孤注一掷之
感,却丝毫不感到紧张。每个人的心都不是可以轻易看透的,令狐冲
以为段誉兴高采烈地来赴这场约会的时候,段誉已经准备了一些话,
用来结束这段没由来的爱情。

  “我暑假时候看到你的……”段誉说,“那天下雨,本来准备出
去吃包子的……令狐冲,喔,是我们宿舍一个兄弟,还在睡觉……”

  王语嫣不敢看段誉的眼睛,她拉下那些红色的卡片去看里面的字
。似乎以前坐过这个位置的人都给未来的人留下了一些话,祝福他们
快乐,祝福他们幸运,或者希望他们珍惜时间……王语嫣可以设想那
些写卡片的人嘴角唇边的笑容,人们觉得幸福的时候都不会吝啬于祝
福别人……

  “最近老想老想,”段誉轻声说,“脑子都有些乱了。所以……
反正也好了。”

  王语嫣感到一瞬间的虚弱,她从来不曾听见有人慢慢地给她说一
段倾慕,仿佛一本爱情小说的女主角是自己,自己却无力改变那个令
人厌恶的结局。

  “我不知道……”王语嫣摘了一张卡片给段誉。

  段誉看了,那张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写卡
的人说:“不必担心失去的东西,因为你最终拥有的会遇见你,即使
那不是你等待的”。

  段誉说:“可遇不可求,我早就知道的,可是……”

  “还是……算了吧……”王语嫣几乎要拼凑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去
照亮段誉黯淡的眼神时,心里那个很野的眼神,还有另一种生活的诱
惑却终于压下了她的软弱。

  “是么?”段誉站了起来,说,“我去一下厕所。”

  等待着你

  等待你慢慢地靠近我

  陪着我长长的夜到尽头

  别让我独自守候

  等待着你

  等待你默默凝望着我

  告诉我你的未来属于我

  除了我别无所求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

  不管它喜还是悲,苦还是甜,对还是错,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侯

  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作者按:歌词出自陈
淑桦《一生守候》,大宋朝月光下的王语嫣和段誉也只有在这个故事
中才会听过这首歌吧。)

  当段誉回到桌边,歌声寂寞地回荡,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已
经结账的单子,王语嫣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还在桌上。段誉坐下来,
他头上那些大红的纸片上依然写满了过去人的祝福,那未来的人真的
会因为这些祝福而快乐么?

  段誉吸了一口冰凉的绿茶,他想王语嫣是如何走的呢?

  是一脸不屑地结账而去,不想再和他纠缠,还是毕竟有一点悲伤
,正茫然数着自己的长发,在月下空旷的道路上走着?

  段誉静静地吸了一口绿茶……王语嫣扬手召了一辆TAXI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