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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的少年17
第六章令狐冲(II) - 7
凉风幽幽夜色黑,朱聪和令狐冲两个人在林荫道上晃悠,旁边一 对一对的小男女拉着手走过,令狐冲不由得认为他现在很有点变态的 嫌疑。不过他还不敢和朱聪说。
“其实,”朱聪抓了抓脑袋,“其实……”
朱聪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安慰令狐冲,毕竟这个小班长一直还是很 配合他工作的。不过朱聪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又不能和乔峰一样。乔 峰可以说你们班那帮孙子就是欠揍,你越给他们脸他们脸皮越厚。朱 聪只能说同学们要互相体谅嘛。可惜朱聪并不想说这些,听了令狐冲 的抱怨,他是觉得班里颇有几个欠揍的人。想当年朱聪大学时候班级 管理那叫严格,班长说怎么分下面哪来那么多废话?
想说的不能说,能说的不想说。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朱聪终于憋出了一句,“过去了就过去 了。别看得太认真,还是同学嘛。我以前大学的时候把一个同学打掉 一颗牙齿,现在不也关系不错么?”
“哟?”令狐冲来了兴趣,“您那时候还那么猛呢?”
朱聪这才明白自己说漏嘴了,赶快自己解嘲说:“其实也不是什 么大事,那时候大家都是穷光蛋,为了分餐券就打起来。想起来可笑 。”
“呵。”愣了一下,令狐冲忽地笑了。
令狐冲本来想说:“看来我们这班可真都是您的学生。”不过好 容易忍住了,说:“您打的谁啊?全金发全老师?”
“瞎猜,”朱聪说,“是韩宝驹,他没有留校,你们不知道的。 ”
“韩宝驹?”令狐冲惊叹了一声,“大宋牧马协会的那个?我们 系还出过这种牛人?”
“什么牛人,”朱聪笑笑,“以前的同学,当年睡我上铺的。”
“听说他捐了古本《九阴真经》给我们学校图书馆当善本不是么 ?好像值几百万的古书,不过反正我是看不懂,您现在混得可不如人 家。”令狐冲和朱聪经常说话,渐渐也肆无忌惮起来。
最后令狐冲无心的一句,朱聪黯然。当初无论怎么看,他都比韩 宝驹更像个人物,可是沦落至此,颇有点英雄末路的味道。他今天晚 上跑来看望学生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和老婆吵了一架。老婆一边 抱怨房子糟糕天花板有裂缝了,一边对天杀的孙不二表示愤慨,最后 还强烈谴责了朱聪缺乏上进心。无可奈何的朱聪确实也觉得委屈了老 婆,只好自己跑出来让老婆一个人安静。结果他又不愿意去那间靠近 厕所的办公室,又有点害怕回家看老婆的脸色,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 来探望学生。
朱聪觉得他和外面瞎逛的令狐冲有点像,越想越有兔死狐悲的相 投感。朱聪走神了,口袋里摸出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无意识的伸 给令狐冲:“抽烟?”
“哟,”令狐冲还真的拿了一根,“朱老师您这……我就却之不 恭了。”
令狐冲把烟拿到手里,刚看了看什么牌子,朱聪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乱了乱了,学生不能抽烟,放回去放回去。成 指导员教唆学生抽烟了。”
“您不也抽么?”
“……年轻时候别抽,抽烟不好,抽烟不好……”
“您就抽这个?”令狐冲把烟塞回烟盒里,语气有点不屑。
令狐冲和乔峰走得近,偶尔也抽烟。但是他从来不买,抽的烟都 是从乔峰那里蹭的,而乔峰是个比较有钱的主儿,抽的多半是好烟。 相比之下,朱聪的烟恐怕只能敬敬蹬三轮的大爷,实在有失他大学讲 师的风范。
“不都是抽么?”朱聪期期艾艾的。
令狐冲忽然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看了看朱聪的神色,就此无 话了。师徒两个在过来过去的小男女中漫无目的地往前飘,昏黄的路 灯从头顶上一一经过,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
“抽根烟都这么晚了,”朱聪看了看表,“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明天你们还有课吧?”
“还真是,估计楼门都快关了,”令狐冲说。
于是师徒两个调转身子一路往回飘。
本来能言善道的朱聪费了好大功夫组织了点词汇,准备劝令狐冲 说班里工作更重要,同学要互相团结。可是最后朱聪觉得说出来一定 很没劲,朱聪深深吸口气,把烟头扔了:“你们年轻,有些事情看得 太重。”
“我不是丢不起面子,我是……”
朱聪摆摆手打断了令狐冲:“你们现在这些小苦头,跟以后比都 算不上什么。考试考不好就跳楼那种,他要是自己能再活二十年,自 己都得笑死。给你说老实话,一两门课的成绩别在乎,同学们闹点矛 盾也就算了,大师傅少给你二两饭你下次就换个大饭盆去。人年轻, 要过得洒脱一点,别听外面搞伤痕文学那帮人瞎扯,老了有你伤痕的 机会,别自己看着自己苦大仇深,以为党和政府欠了你二百万一样… …明白?”
令狐冲呆了呆,点头:“您这话说得是。”
临走,令狐冲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包烟递给朱聪。
朱聪愣了一下抬头看令狐冲:“你也带烟啊?”
“朋友给的,我平时不抽烟,”令狐冲说:“您拿去抽好了。”
朱聪在楼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看了一眼烟壳,知道是包好烟,一包 顶朱聪那种烟一条的价钱。朱聪脸上有点红,好在背着灯光看不出来 。
朱聪理了理自己乱蓬蓬的分头:“拿回去拿回去,有这学生给指 导员送烟的么?”
令狐冲也觉得有点别扭,眦牙笑笑:“反正宿舍里不准抽烟,您 这也算是帮楼长收剿一次。”
朱聪最后摸了一根点上了,嘬一口,一点红火短暂地照亮了朱聪 不再年轻的脸。朱聪说:“抽烟不好,夏天别把帐子烧了。”
令狐冲在楼门口站了一会,看着朱聪拖着一双塑料拖鞋远去了, 转个弯,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想朱聪还得走很远才能到家,朱 聪的家在校外很远,越便宜的房子离学校越远。
令狐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包好烟,那是乔峰扔给他的。他微 微叹了口气,把烟收了起来,悄无声息翻窗子进楼去了。
第七章令狐冲(III) - 1
小的时候人总是注意世界上有什么,看见只棒棒糖也眼睛贼亮。 大学时候谁敢拍胸脯说今晚我请客,来者有份,保证可以笼络起一票 人马挤破汴大门外任何饭店。而十年后,段誉打电话说杨康我请你吃 法国菜,杨康还要歪歪嘴说有龙虾么,没龙虾我可不动弹。
所以段誉在那晚的餐桌上抹抹油嘴总结说,人是越长岁数越有成 佛的趋势,把红尘诸事渐渐都看得淡了,你看看杨康现在就看不上棒 糖了。杨康啃着猪排说你这可以偏概全了,你的龙虾我还看得上。段 誉叹口气说杨康你没有慧根,等到你上七十了,我保证你对龙虾也没 兴趣了。杨康说啊呸,你别拽了,跟你这么说,大家到老不都成佛了 ?
段誉叹口气说,可惜多数人没彻底看穿,就已经翘辫子了。
杨康也叹口气,我不要看穿,我觉得看见棒棒糖也眼亮挺不错的 。
让我们还是沿着时间那根细线走回十年前,汴大校庆的夜晚,汴 大某一栋灰色的老宿舍楼上,令狐冲百无聊赖地枕着他黑也不算很黑 ,黄也不算很黄的枕头,翻一本卷边的《天龙八部》。
读到无名老僧说“皇图霸业不过如此”,令狐冲煞有介事地点点 头,叹口气,嘟哝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牛人。”
最后几张票被陆大有高根明几个分了,梁发没拿到,也没再有什 么动静,走廊里还能听见他的大嗓门,应该是已经把民主给忘记了。 不过令狐冲梁发还是黑着脸红着眼,大家见面都非常高傲的样子冷冷 地擦肩而过。
令狐冲对禅宗空无的观点忽然颇有了些领悟,设想秦始皇曹孟德 李世民等等照亮历史脚印的牛人也都纷纷跟黄土为伴了,一个班长的 位子又算什么?令狐冲于是决定辞职。本来这个事情只要他和朱聪私 下说说,然后由朱聪组织个班会再选举一下就可以了,可是令狐冲天 生的风头主义使得他决心光辉灿烂地下台,要在全班男女面前狠狠地 拽一把,给自己的班长生涯画上一个闪亮的句号。
所以校庆的晚上,满宿舍的人都出去转悠了,只有令狐冲一人买 了两瓶啤酒,租了一本《天龙八部》。读书喝酒之后,他铺开信纸开 始起草一份辞职信。信是这么开头的:
“朱老师,全班各位同学:
我担任班长一年多来,一直怀着一种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为班 里做一些事情,此间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在此表示感谢。但 是最近由于功课的繁忙,以及个人能力有限,所以不得不辞去这个职 务,希望班里能及时选出新的人选,并且希望班里的各项活动能开展 得更好……”
写到这里令狐冲灌了两口啤酒,觉得不错。这信语气和缓,显得 很有风度,甚至有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去的风雅。不过他又觉 得不能不提一下分票的事情,否则自己下台显得不明不白,于是他继 续写:
“我这次离职主要是出于一些个人考虑,虽然在校庆纪念晚会的 分票事件中我和一些同学发生了冲突,但是那不是导致我辞职的直接 原因。我郑重申明我不是因为一些情绪化的理由而做出这个决定的, 一些同学对我不信任,我也乐意坦然接受……”
令狐冲在桌子边把另一瓶啤酒磕开,对着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气 喝了小半瓶,又想起了梁发看他的那幅嘴脸,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句 话:“你算什么?”
脑袋一晕,令狐冲龇牙咧嘴“哼”了一声,彻底把风雅抛在脑后 ,拉开架势提笔续了下去:
“不过一些同学尖刻的批评让我感到不可接受,我并不在意承担 各种工作,可是我却不愿意因此被无端的怀疑。我心目中班长的工作 即使繁琐,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大家随便嘲笑和践踏的靶子。即使不尊 重工作的人,也应当尊重他在工作中付出的汗水。我无法理解一个彭 泽县令甚至不拿一粒米努力工作的时候,那些手持菊花自以为风度翩 翩不屑于社会活动的人有什么理由和嘴脸去怀疑和指责。汴大里这种 自以为是的狂生不是太少而是太多,难道建校百年,这种愚蠢的清高 才子梦还没有醒来么?我怀疑现实中的这类才子可能要被一个彭泽县 令拉去狠狠地打板子,这可能是我们某些同学将为他们的轻狂付出的 代价……”
写到这里房门忽然一响,令狐冲正写到意气风发气冲斗牛的地方 ,刚刚想到拖梁发去打点板子,忽然被打断了,不禁借着酒劲瞪上眼 睛,吼了一声:“谁?这里不借开水不卖方便面!”
门口矮胖矮胖的中年人被令狐冲那股要找人玩命的模样吓愣了, 好半天才揭开门上重重叠叠的广告一角,看着露出的宿舍号说:“这 里是202么?”
令狐冲挥笔一指,很有点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派:“那不写着呢么 ?找人啊?”
“不是……来看看房子。”
“房子?”令狐冲一愣,酒劲下去了一点,“您是……”
“我叫风清扬,”矮胖子赶快从胳膊肘下面夹的皮包里拿了张名 片,“我们是校友啊,我以前就是汴大国政毕业的,就住这里。”
“喔……你是回来参加校庆的?进来坐吧。”令狐冲有点意外, 名片上写——“国子监博士,汴梁事务司长史,风清扬”,竟然是个 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们也是国政的吧?”风清扬一边绕过垃圾摸了进来,一边扭 头看书架上摆的一堆书,那是令狐冲的教材。
“我们这里挺杂的,就我一个人是。”令狐冲想招呼风清扬喝杯 水,不过想想自己的杯子被杨康拿去当锤子修锁,已经惨不忍睹,于 是打消这个念头。
“挺好的,挺好的。”风清扬在郭靖那堆没叠的被子里找了个空 隙坐下。
令狐冲拔拉拔拉桌上的垃圾,想整出点待客的空间,不料一只蟑 螂哧溜跑了过去。
“嘿嘿,”令狐冲看见风清扬吓了一跳,只好干笑两声,“蟑螂 比较多。”
“多啊……”风清扬拖着长音,“我们以前也多,那么多年了还 是多,床板里都是……”
“床板里?”
“那!”风清扬居然真的敲了敲上铺的床板,两三只蟑螂立刻掉 了下来,证明他所言不虚。
“我靠!”令狐冲赶快上去配合风清扬一起踩,“您还真熟悉。 ”
“住了四年,能不熟么?”风清扬踩死两只蟑螂,坐下去淡淡地 说,“还是老样子……汴大也不修楼,换一届人就刷一次墙皮,那书 架都和我们那时候的一样。”
“您哪一届的?”
“庆历四年的。”
“十二年了。”令狐冲说。对于令狐冲,十二年是个很长的时间 单位。
“你们现在买电脑了?”风清扬说,“不过比我们那个时候还脏 ……”
令狐冲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风清扬的话头就这么断掉了,他 有点拘谨地按着桌子,左右看了看。令狐冲在他对面低下头去看自己 那封信,屋子里的沉默让他感觉怪怪的。他抬起头,忽然在风清扬的 眼睛里捕捉到一种特殊的神情,不光是缅怀,也不光是感慨,很多微 妙的情绪交织在风清扬那双已经很世故的眼睛里。
令狐冲的视线下行到风清扬的啤酒肚上,他开始想这师兄是否也 是国子监一个难招惹的主儿,把着招生的权力,经年筵席不断,也曾 在酒桌上威风凛凛,也曾在办公室里吆五喝六。老实说,风清扬的啤 酒肚和那张世故的笑脸都让令狐冲不喜欢,不过风清扬此刻的神情却 让令狐冲感到些亲切。这神情不属于酒桌和办公室,仿佛一瞬间有另 一个人在风清扬矮胖矮胖的身体里睁开眼睛,也许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风清扬,而不是所谓的“国子监博士,汴梁事务司长史”。
令狐冲觉得自己应该再招呼风清扬一下,风清扬却已经站了起来 ,恢复了那副习惯性的笑容,说:“你在学习吧?不打搅你了,我先 走了。”
“您走好。”令狐冲也乐得摆脱这个没话说的局面。
风清扬打开门的时候,初夏夜微凉的穿堂风在门窗之间徜徉,窗 外传来一片树叶的呼啦声。风清扬探了探短脖子,就着路灯透上来的 隐隐灯光,看见外面银杏树的身形,无数漆黑的扇影在风里缭乱。
“哟,树还真长高了。”风清扬说着,带上了门。
门锁“啪嗒”一声,令狐冲坐在桌前有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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