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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故事（9）
“抱歉抱歉，小罗，我上午怕是没空儿了，要不你自己开车出去转转 ？”老雷一脸歉意地道。 “出什么事儿啦？”罗飏好奇地问，他到东北公司的时候，看见 十几辆私家车相继开进大院，开车的人当中有几个人脸熟，他便猜出 了这些人的身份。 （东北公司的中层干部可从来没有周末上班的习惯啊！） 老雷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有人在B市冒用宋总的签字 ，提走了四百吨货。” 罗飏吓了一跳，四百吨的货，价值近百万啊！再说，那又不是一 百万的钞票，一个密码箱就装了，光是运走这些货，就得费多大力气 ！ 老雷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东北公司一年的运输损耗就 上万吨，四百吨对我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打入运输损耗就核销了。 问题是，这骗子手中的调令、密钥、公司的印签、宋总的签字都几乎 和真的一模一样，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损失，就不好说了。” “如此说来，这是管理上的漏洞了？B市那边怎么不和东北公司 验证一下？再说，做一套MIS系统，一查就知道真假，你们公司又不 是没钱！” “小罗，你这就是不懂国企的道道道了。东北公司原来的刘总调 到北京总公司任二把，宋总就算想改他原来的管理模式，也要偷偷摸 摸地来，否则，不等于说宋总比刘总高明，刘总是狗屁一个？MIS系 统，是办公自动化吧，那东西总公司去年已经搞出一套来了，眼下正 在西北公司试运行，好用不好用还两说哪，就算一切顺利，我们这儿 也要等到十月份，可听西北公司的人说，问题比他妈的牛毛还多！什 么自己公司有十几博士五十几个硕士，我看全是他妈的吹牛皮！” 老雷这个岁数的人本能地对计算机有种抵触情绪，罗飏在大学里 跟着老师做项目的时候早就深有体会。何况，象P集团这样一年销售 额几百亿元的大公司，MIS系统的复杂程度罗飏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 来，试运行期间没错才见鬼了哪。可这道理没法子和老雷说，知道等 他也没个头，正好想去芝兰书店，罗飏便起身告辞。 从东北公司出来，沿着一条两排道的小马路向西走五分钟就是国 美电器城，而芝兰书店正在两者中间。按照罗飏的计划，他会在芝兰 东边不远的报摊上买几份报纸，顺便观察一下书店的动静，然后逛一 圈书店，再去国美买部手机，姐姐给他买的MOTOV70太过女人化，而 自己买的那部西门子6688i虽然功能强大，可在晚上Cisco培训班一群 学生中就显得太扎眼，那些大学生们手中流行的是爱记T39，正好国 美今天这部机器有周末特价，只要980元就可搞定一部。这样的路线 安排，任谁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攥着报纸掀开了芝兰书店的垂珠门帘，罗飏一眼就看到了墙角小 书桌后面的那个娇小女子，他立刻就肯定下来，她就是他要找的对象 ——不是因为店里只有她一个人，而是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似乎让他隐约体会到了萨如海当年的心情，可这究竟是什么味道，他 却说不清楚。 罗飏不是个风流的人，长这么大，他只有过一个女人——祁钰， 虽然大学里那段刻骨铭心的恋爱让他很受伤，虽然祁钰的背叛让他一 度相当痛恨女人，但他选择的是远离她们，而不是去玩弄她们，他就 不了解女人的多姿多彩；换做车队王队长，他大概一眼就能看出，这 个女人文静面孔背后隐藏着的妖娆，可惜他是从来不会多看书店一眼 的。 唯一让罗飏迷惑的就是这女人的年龄，她看上去好象还不到三十 岁，而他知道，苏兰今年该有三十六了。 “您想选点什么书？”女人起身问道。 “随便看看。” 可看了几眼，罗飏却奇怪起来。他是个爱逛书店的人，在他印象 里，象芝兰这种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小书店，不是经营通常流行的大路 货，就是针对某个专业或者针对某个特定的市场人群来选择书籍经营 。大路货自然是以言情类、生活类和热播的电视剧小说类为主，特别 是那种高中女生爱看的五元一本的小本64开言情小说，进价只要两块 到两块五，利润丰厚，是很多小书店的主要利润来源；专业书店则对 店主的眼光要求高，但因为有特点，利润也不薄。 芝兰也卖这些大路货，却没有那些小开本的言情小说，甚至别的 书店里常见的盗版书，在这里也看不见踪迹。放眼望去，这是一片文 学的海洋，从古到今，从中到西，都是名家之作，一时之选，甚至连 文学理论的书籍也有满满两大格子。 （这倒不枉“芝兰”的名字！可这些都是新华书店和图书城的强 项啊，住在这附近的有多少人喜欢纯文学呢？） 芝兰的对面，就是一所职业高中；稍远一点，还有罗飏和老雷练 车的技校，其实说远，也不过四五百米而已；东面不到二百米，就是 A市最大的通讯器材市场，东南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装饰材料市场， 两个市场的从业人员大多是对武侠言情之类的书籍有着强烈需求的外 地人，针对这些相当有特点的目标市场作生意，店里决不至于这么冷 清，难怪萨如海说她不懂生意经了。 （丰子恺译的《源氏物语》、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三 联版的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别说，这儿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咦，周振甫的《诗词例话》？） 罗飏是打心眼里冒出来的喜悦，自己在大学时听过一次周老先生 弟子的演讲，就好奇地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可 淘遍了整个城市的旧书市场，也没看到找到它，没想到在这儿发现了 。 “周老的《文章例话》您这儿有吗？” “有是有，不过，我女儿正用它当参考书哪。”女人看了一眼他 手边厚厚的一大摞子书，迟疑了一下道：“要不，您留下电话，我问 问出版社？” 罗飏开心地笑道：“那倒不用，我就等您女儿看完它吧，书本来 就是有人读才有价值，只是请您女儿爱护一点，虽然写写画画对我来 说都无所谓，可把书弄残疾了，再好的书，我大概也没兴趣了。” 听女人说还有个女儿，罗飏已经完全肯定下来，她就是苏兰，萨 如海告诉他，女儿苏珲眼下正在A大附中读高二，她理科成绩不好， 可文科却相当突出。 把书洋码算了一下，只差两块就整一千，苏兰知道这男孩是个大 主顾，或许还是哪个单位负责采购的，没等罗飏张口，她就给打了个 八五折。可罗飏掏钱包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换了装束，钱包里已经 没有那么多现金了，只好笑道：“大姐，这附近有提款机吗？” 按照苏兰的指点出门向西，罗飏很快就找到了招行，提了五千之 后，他却没回书店，而是去了国美，毕竟拎着三十多本书逛商店未免 太不方便。可苏兰却等得坐立不安，在门口张望了两回也没看见男孩 的身影，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心里明白，大概这小子和以前某些人 一样，后悔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书，就找个借口溜掉了。 “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真是白长了那张脸！”苏兰一面承受着 丢失生意的失落，一面陷入对人性的失望中。 正把书插回书架上，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兰心中一喜，可门帘一 挑，进来的却是一个戴眼睛的中年人，人不算陌生，是个在芝兰买过 几次书的回头客。 “进新书了？”中年人走到那摞子书跟前随手翻了起来。 “不是了。”苏兰否认道，话里带着怨气：“方才一个小伙子挑 出来的，说要买，可说去取钱已经取了一个多小时了也不见人影，我 看八成是回不来了，这书放在这儿还碍眼，只好放回去。” “这事儿也常见。”中年人随口道，可翻看了几本，他突然喊了 一声：“老板娘，你先别往回放，喜欢这些书的人，大概不至于那么 没品……”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呼啦一声被挑开，一 个高瘦的男孩闯了进来，边走边道歉：“大姐你等急了吧，我没想到 国美竟然那么多人！” 苏兰脸不由得一热，男孩去而复返，她就知道今儿是自己小心眼 儿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见男孩手里拎着印着国美字样 的塑料袋，袋子里还有一只纸盒子，她立刻明白过来，男孩定是怕拎 着书太累，先去买别的东西了，讪讪笑道：“大姐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呢！” “哪儿能啊！”罗飏随口道，却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中年人。 进书店发现还有其他人，罗飏心里难免一跳，不过，这中年人身 上没有条子的味道，这让他放下心来。可他还是把自己去国美买东西 的事情解释了一下，好让苏兰和中年人别起了不必要的疑心。 苏兰忙把已经放回架子上的书重新捡出来，收下罗飏递过来的钱 ，她随口问他要不要发票，罗飏说都是自己看的书，要发票没用。 苏兰有点失望，如果是单位花钱买书，他就有可能成为回头客， 毕竟那15％的折扣就能落在买书人的腰包里，这是新华书店和图书城 都无法给予顾客的实惠；可个人花钱买书就不同了，一下子买了这么 多的书，他极有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在书上花这么多钱了。 “小伙子，你可真舍得花钱啊。”中年人好奇地道。 “我就这么一个不良嗜好。”罗飏笑道：“书现在是太贵了，不 过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别人一天一包烟也要十块二十块的，这么一 算，心里也就平衡了。再说了，知识还可以让我赚更多的钱嘛。” 中年人不说话了。苏兰殷勤地问是不是给书扎起来，罗飏说不用 ，找几个结实的塑料袋装着就成。苏兰麻利地把书装好，帮他拎出了 书店。 强烈的阳光下，罗飏才发现苏兰那双迷人眼睛的眼角已经微微有 些细小的皱纹了。天然流心法虽然让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但他修为尚 浅，不是有充足的光线，或者相当近的距离，以他目前的修为尚不足 以发现这样的细节。 （女人真是千差万别啊！） 坐在出租车里的罗飏不由想起了祁钰的堂姐，那还是个生活无忧 的贵妇人，可没到三十，就要靠化妆品来掩饰自己的未老先衰；而苏 兰的生活并不宽裕，岁月却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就像姐姐 ，三年不见，她反倒愈发光彩照人。 想起姐姐，罗飏才发觉自己已经半个月没回听涛苑了。回到逸居 ，他一边整理书籍，一边给听涛苑姐姐家里打电话，家里没人接听， 他又拨通了姐姐的手机。 “小飏，你的电话怎么总关机，都联系不上你！” 姐姐很快接了电话，可敏感的罗飏还是一下子听出了罗丹呼吸的 异样，他顿时明白她现在和谁在一起，又在做着什么。一股无法抑制 的火焰“呼"地从他胸口腾起，冲入脑海，涌向四肢，烤得他心焦气 躁，眼前更是金星乱冒，在闪烁的金星中，他似乎看到赤裸的姐姐象 狗一样趴在床上，而身后郭平凡的脸上正洋溢着愉悦而得意的淫笑。 “我换电话号码了，正想告诉你，”他极力让声音显得若无其事 ，一面用V70拨打自己的6688i，“等一下，姐姐，有人找我。……喂 ，什么，噢，噢，这样啊，那十一点，不见不散。……姐，本来想回 家吃你烧的菜的，可有朋友找我，等下个礼拜吧。” 收了线的罗飏“噌”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那沉重的大班椅竟然 被他“咣当“一声带倒在地。他象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客厅里飞快地转 来转去，心头的怒火让他忍不住生出要砸碎眼前一切的冲动，好在天 然流心法能凝神静气，客厅还没来得及变成垃圾场，罗飏人已经冲出 了逸居。 “哥们你去哪？”出租车司机等了一会儿，不见乘客说话，回头 催道。 “去哪儿？”罗飏下意识地重复道，本来想把怒火发泄在随便一 个流莺身上，可坐上了出租车他才想起，这个城市公开出卖的淫荡都 需要夜色的黑暗来遮掩，白日里是偷情的奸夫淫妇的天堂，自己还能 去哪儿呢？！ “随便。” “哥们你没事儿吧？”司机倒是个好心人，并没有发动车子，反 而回头劝道：“心里不痛快，也别拿钱出气啊，这年头谁挣钱可都不 容易！” 罗飏心里一热，正眼打量了司机一眼。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人虽然其貌不扬，可看着就是个憨厚人。 “去护城河吧，我没事儿，只是想散散心。” 司机不敢拒载，出租车便向南驶去，可他嘴却没闲着，讲了一路 的人生大道理，虽然言辞鄙陋，但也算情真意切，罗飏觉得好过了许 多，在河边吼了几嗓子，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谢了哥们。”在万豪酒店门口下车，罗飏硬塞给了司机一百块 钱，三年的监狱生涯已经让他知道该如何和这些社会上的人打交道， “留个电话，等哥们心情好了，咱一起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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